百年孤獨（組詩）

陳 航

與已書

你不要買賣

人間的物件，將自己

作為抵押物。這偶爾鉆出的白發

已經證明交易的實時性

你的夜晚，敗光了

燈火的影子。飄渺的鳥鳴

是星空的仁慈

你想將燈火贖回，但孤獨的枝條

已經長滿整個屋子

人長越大，丟失的事物越多

滿天的繁星

都是你觸碰過的花朵

照相術

她逃到某個鏡頭里

試圖還原年輕時的火花

在按下快門之前，她已經

重復熟悉了舊婚姻的暗室

這些年，因瑣事爆發的戰爭

殺死了她男人的風雨聲

冷戰的叢林滋生于他情感的

神經的衰弱。他們如

冬日的飛鳥與雪，不再是

連理枝。為了避免暗室的形成

她逃到新婚時的晴天，折取

最響亮的玫瑰，佩戴在

他的心里?？扉T按下

是他們親吻的回聲

看 海

我們簇生的熱，往海里散開

黃昏的邊界，被打磨于水泡的炸裂里

沿著海堤散步，空氣密集

浮動的愛，游離落日隱退的吶喊

萬物波瀾于夕陽落山的舒緩

內心的小鹿逃脫出森林的囚牢

親愛的，你的嘴唇濕潤如野獸

千軍萬馬是你釋放的兵役

親愛的，我想爭渡你的海洋

驚起黃昏以外的事物

譬如，酒醉的夜晚

譬如，清晨橘紅色的曼妙——

每個時刻，細胞分子長出燭火

每一天，此處都長出滿地的玫瑰

如果沒有你，我將失去

這片海洋的全部激流

七十歲

爺爺，我不再上山劈柴，

因為自己，將成為

柴火的一種。剛強的斧頭，

在黑夜里，慢慢地剔除

我細脆的枝條。

爺爺，村莊寂靜，

偶爾閃現的螢火蟲

像極了那些遠去的事物

——我無法從中逃脫，

忠于空寂的孤獨。

爺爺，我將成為日常里，

最瘦弱的秋天，

手持脫落的枝葉，

喂養枯黃的壞天氣。

爺爺，你曾喂養過的小獸，

長成了你的模樣。

你撫摸過的春天，

在暮色里，消失于

古老的月亮。

爺爺，我將成為

自然的掌者，

降下一場虛無的冬天。

百年孤獨

知道這一生是孤獨的

所以人類學會鉆木取火

來抵抗黑夜，學會群居生活

來保護彼此的島嶼

每一天，陽光釋放一只白鴿

柔軟的羽毛，飛越密濃的森林

而暗藏的危險，源于沿途：

記住，風雨的刀刃

會割滅燭火。遼闊的海洋

也會將島嶼逐漸拉遠

你無法成為熱鬧的鳥群

也無法成為孤獨中的一種

你是兩者之間的橋梁

搭架于百年的輪回當中

風濕病

一落雨，她的風濕病

就會陣陣作痛。

陰冷的，潮濕的壞天氣

掉落滿地的憂傷。

她的丈夫，死于秋天，

也活在秋天。

她的關節，是其丈夫

重生的出生地。

雨滴濕潤皮膚，她就想起

去年的這個時候，

癌細胞完全地侵占了

她丈夫的身體。

他死后不久，

她就患上了風濕病

——這兩者時間的相鄰，

仿佛是她給他的

一個約定。他在關節處長出，

疼痛便是她分娩他時

內心的抽泣。這是她

思念丈夫的方式。

因為只有疼痛，

她才能感受得到

自己還活著。

詩觀

寫詩，意味著自我精神世界的不斷再生，將某種情感或多種情感揉捏在同個緯度的平面上。對于碎片化東西的處理，這是一個持久而永恒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