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里雪(組詩)

孫立本

秋里雪

一場雪，落在故鄉寂寥的深秋

一場雪，賦形于梅花，作盛開狀

寒意中，我有意劃亮火柴，燃起爐火

卻無意想起，小如一葉秋色

一瓣白雪的你

佐著煙火味，烹食麻婆豆腐

飲下熨帖的青稞酒

一場雪，落在蕩氣回腸的肺腑

比金童山峰高

比洮河流水低

風聲夾雜著雨雪

覆蓋住空茫的舊事

回憶的人，病入檐水與荒草

在這秋天

落日葬身于山巔，有一點悲慟

在這秋天，樹下的我

也淪落為一簇憂傷的野菊花

當它開放，淡然里金黃的花蕊

總是帶來比露珠

和星子更早的時辰

螞蟻的身體里住著隱秘、黑暗

和去世的親人們

在這秋天，它們行走于

褐色的泥土，成為生命的

懷念者或訴求者

一再滯留于陳舊的巢穴里

落日和螞蟻，它們都通過

大自然簡單的入口

各自乘坐在一片枯葉之舟上

在這秋天，于陰影

和茫茫的風中

渡過我身邊這條滾滾流逝的洮河

光線打開于 的隱秘中

后山小徑，光線打開于 的隱秘中

臺階幽深、蜿蜒、盤旋

給人以云梯的錯覺

野花有繁密的紋理，置身于晨風

不為人知的深處

對應鳥鳴的此起彼伏

——它們的叫聲擾亂了我的呼吸

并觸及了這個夏天陌生的過去

秋夜焚稿

秋夜，酒喝到踉蹌處

才有勇氣去焚那些詩稿——

它們曾呈現了我忐忑的內心

混沌、蒙昧而無意義

有幾行是我埋葬的梅花

咯血的愛情，有霽雪的白

和玫瑰的紅

同風度訣別

有幾行幽暗似荒草，和祭祀的野菊花

逝世親人們的氣息，穿過悲傷

被堅硬的時間過渡成柔軟

眼眶仍留下冰冷的霜痕

有幾行墨跡未干，帶來河流與群山

河流里有大風行走的腳印

群山中有螞蟻眷戀的事物

人間的山水，緣于我內心的崢嶸

有幾行像浮光掠影的麻雀，歇腳于

月光下發霉的干草垛

村莊淪落了，我不勝悲愴

鄉愁卻撒上了草木灰，枝繁葉茂

余燼里，文字殘留的痕跡

有鉛筆的灰色，有螢火的閃爍

它們經歷了生活，連綴著燃燒的光

落在一堆枯萎的秋葉上

山上的樹

山徑周圍的野花無需描述

像星辰，打開人間的窗子

每天黎明，當我經過，那些金童山上的樹

正身陷于縹緲的濃霧里

仿佛那些茂密的樹冠，并不存在

那些松樹、杏樹、梨樹、沙棘和青皮柳

它們不是扎根于土地，而是來源于

虛幻的夢境

晨風吹干我額頭的汗珠，和一小段

被消耗的時間，除了鳥鳴

它們的叫聲來自幾個不同的方向

它們穿破山體和霧嵐，穿破那些

滯留在山上的樹

并成為它們另外的身體和翅膀

臘八：洮河雪

雪松開了臘八的天空，雪像雪

一樣飄下

落到年關的喧鬧

和我沉默的心萼上

當我又一次站在河邊

紛揚的雪已經淹沒了所有生活里的腳印

雪有雪潔白的秩序與形狀

而愛和恨，都是時光過處

糾纏我們靈魂的舊繩索

冰面有穿梭的野鴨

雪有雪古老的出處

形同人世間的邂逅，相逢中

也有蒼茫的訣別

我離開，雪繼續綴接著

穿過小城略顯荒蕪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