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九先生

趙冬

清初時吉林漢人很少，這里離政治中心遙遠，氣候寒冷，被視為苦寒之地，很多犯罪服刑之人都流放到了這里。雍正初年，外來流民在吉林謀生，他們從事養殖、漁獵、伐木、淘金、放山等行業。清中期東北就已經有十多萬被流放的人員了，隨著外來的人越聚越多，當地缺乏醫藥問題越發嚴重。本地大多都是滿族人，信薩滿教，有了病不懂問醫，都求助跳神來驅邪除病。好在流放中的人里也有善醫識藥之人，這些人漸漸改變了大關東缺醫少藥的現狀。

吉林最早的醫師皆是由關內遷徙到東北的，周長卿、史世儀等都是著名的郎中。當時，寧古塔將軍佟寶奏請朝廷在寧古塔、船廠各置醫官三員。吉林城是長白山脈名貴藥材的產集之地，藥材地道且品種數量眾多，吸引了不少外地的中醫藥人在此建業。吉林名醫陳佐賓的祖父自山東登州遷居而來，他醫術精湛，常施藥于民，后將醫術傳于子孫;山西太原張秉寬擅醫務傷科，來吉林后于德勝門東開設“福慶堂”藥鋪;河北永平府卜氏家族開辦了“廣生堂德記”，后改為“永德堂”;河北撫寧人呂興國開設了“呂家藥店”，后改名為“世一堂”……

老吉林城有一位石九先生，妙手正骨，在全東北聲名遠播。石家祖居山東登州府棲霞縣，世代農耕。光緒年山東災荒，石家男主人石維玉攜家眷十口逃荒來到了吉林城，在城西騷達溝落腳謀生。石維玉自小習武，喜愛醫理，來到吉林后，仍在農閑時苦練拳腳，廣交朋友。他有幸遇到了一位姓彭的游醫，兩人一見如故，親如手足。這位游醫是位醫界高人，后來彭醫師將自家的傳家之寶正骨秘籍傳給了石維玉。由此石維玉亦耕亦醫，勤學苦練，精研方術。后來就在自家廂房設堂開診，施治鄉里筋傷骨折患者。

石維玉人品良正，樂善好施，經患者口口相傳，漸漸在本地聲名鵲起。他排行老九，鄉人遂尊稱其為：治傷石九先生。石九骨科的手法與他人多有不同，他的接骨技藝妙手如神，患者一點都感覺不到疼痛，手在傷處摸索一下，便給接上了。石家對跌打損傷有自家配方的膏藥，效果奇特，令人沒話說。

清朝后期，朝廷派一位巡撫來打性烏拉巡察，路過吉林老城西大嶺時，不慎跌落馬下，摔斷了小腿。巡撫問前來拜見的吉林將軍，本地可有治骨的郎中。吉林將軍回答說：“有，有一位老石九先生。”

于是，巡撫很快就被抬到了石九老先生的家中。石九先生查看了傷情，對巡撫大人說，不要緊，治療百日，即可痊愈。巡撫從此一天一天掐算，正好百日那天，他果真就能下地行走了。欣喜之余，巡撫便親口所賜老石九先生為治療骨傷之“神醫”，從此，神醫石九先生的名聲傳遍了船廠吉林城。

光緒十七年春天，麗日蒸萌，萬物以榮，石九先生的夫人給他生了個兒子，他給孩子起名叫石榮春。那段時間很多被治愈的患者紛紛登門送禮道喜，有送大鯉魚的，有送整只羊的，有送皮草的，還有送糧送酒送老醋的，家里的廚房都堆滿了，禮物有輕有重，代表了每一位患者的感恩之心。

也是在這一年，石九先生被人設計險些遭受了牢獄之苦。因為石家系外來戶，在不長的時間里憑借醫術迅速發了家，就有本地的無賴看不順眼，想方設法坑害石家，大敲竹杠。柴草市兩個地痞子富虎與關達祿暗地里找到了一個病重的殘疾人，給了他一些銀兩，然后敲斷了他的腿骨，送到了石家診所。石九善良樸拙，哪知是計？遂給病人接骨治療，專心致志。不承想病治到一半兒，病人竟翻眼蹬腿斷了氣兒。石家人急了，一頓手忙腳亂地搶救，終無回天之術，眼看著那人咽了氣。這時，富虎與關達祿領著幾個女人和一群孩子沖進石家又哭又鬧，讓石家償命。

石家攤了官司，富虎大鬧是黑臉兒，關達祿好言相勸充紅臉兒，鬧了三天，訛石家賠償一大筆銀子。石九拿不出那么多錢，富虎就把他告到了吉林將軍衙門。石九被押入大獄，石家叫苦連天，先生受屈喊冤。時任吉林將軍才三年的郭布羅·長順對石九先生大名耳朵塞滿，偏巧他患頸椎胸椎骨病多年，深受其害，四處求醫治療未果，經常疼得團團轉，有時連吃飯、喘氣都疼。他親自審理了石家的案子，公堂之上，他就要求石九先生先給自己治一下，探探他聲名的虛實。

石九先生的醫術也遵循望、聞、問、切、捫、測的中醫基本原理，運用推、拿、揉、按等技術，循經取穴、推拿按摩，看似輕柔的手法，卻能產生極其神奇的療效。先生讓將軍來到一間有床帳的屋子，讓他躺上去，將頭枕起來，扶著他的脖子右轉并后仰了幾次，在其放松的一剎那，用力一扳，將軍的頸椎啪啪響了幾聲，就歸了位。然后在床上按摩了一番，又讓其坐立著，雙手自然下垂，再趴在枕頭上，上前先輕按幾下后用手指按壓脊椎，馬上用力按下，力度恰到好處，再左右把腰扭轉了兩下，將軍的胸椎啪啪響過也歸了位。將軍沒感覺特別疼痛，腰椎痛就迅速緩解，下床后覺得渾身輕松，活動自如。

長順大喜，心中非常欽佩。但他并未表現出來，吩咐手下將犯人押回牢房。他隨后明察暗訪，感覺這個案件蹊蹺有詐，石九先生的醫技高超，絕非假傳，這么高明的醫師怎么可能醫死患者？再調查原告那些人，竟都是些劣跡斑斑、禍害鄉里的流氓，經過縝密調查，長順將軍很快就了斷了案子，還了石九先生的清白。富虎與關達祿被定罪羈押，擇日判決，兩個壞人偷雞不成反蝕了米。

石九先生回來后，十分感恩，更加努力為百姓治病并扶貧救難，石家的診所越來越興旺，前來求醫問藥的人們常常排成長隊。老先生不僅醫術高明，且很注意創新。一天，一位船工在松花江邊拉纖時，不小心摔傷了腿，被抬到石九診所救治，老先生按病癥為其配藥，不經意碰翻了一壇通泰泉老醋店生產的醋，醋液濺入藥中，本來想重新配藥，但患者不依，情急之下就將濺了醋的藥敷在傷處，豈料傷者痛處馬上緩解，船工兩個月就痊愈了。老先生多次再試，效果奇佳，從此以后，石九先生發明了使用通泰泉老醋配藥的接骨藥方，大大縮短了康復時間。這也使吉林通泰泉老醋得以美名傳揚并站穩了市場，成就了今天的中華著名商標——江城牌米醋。

石家正骨在吉林城可謂家喻戶曉，功業千秋，石家的正骨絕技多年來是傳男不傳女，后代們也有人繼承著祖業、自成體系。百余年后的今天，吉林市仍有石九骨科醫院，見證著老吉林城曾經的歷史與滄桑……

責任編輯 ?韋健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