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的樹

經常有一些交不起醫藥費的病人被送進醫院后就沒人管,一些科室為這樣的病人承擔了不少開支。但是并不是每一位交不起醫藥費的病人都是因為窮,也不是每一位都值得同情,有的甚至別有目的……
這件事發生在我剛工作不久,和我搭班的老師中午去值班室休息,我坐在辦公室看病例。門診走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他穿著得體,戴副金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手里提著一個行李包,自己一個人走進來的,身邊并沒有家屬陪同,看著精神狀態也不太好。
他很有禮貌,一上來先說:“醫生您好,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這兩句話說得一下子讓我對他好感度倍增,起碼比早上那個暴發戶強多了,一進來就說:“服務員,給我開個你們這里最好的單間。”一眾人一臉懵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又喊一句,“我不差錢。”
我問:“你哪不舒服?”
他說:“醫生,我血壓好像高了。”
我問:“多高?”
他說:“我一米八。”
我撲哧一笑,我說:“我問你,血壓多高?”
他說:“我不知道,就是覺得頭有點暈,胸口也悶,心臟還不太舒服。”
一量血壓,血壓有點高,我開了一張檢查單子給他,讓他先去做檢查,查清病因。
可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為難地說:“醫生,我沒錢。”
這下該我為難了,我說:“你的家人呢?有沒有親戚朋友?先借點,治病重要。”
“醫生,能不能讓我先住院,等我有錢了再還你們。”
“這我可做不了主,醫院有自己的規定,我們都是按流程走的。”我向他解釋著。
可他不放棄接著說:“你看,你們醫生的職責就是治病救人,現在病人就在你面前,你怎么能見死不救?”
我哭笑不得地說:“可這醫院不是我開的,不交押金,沒病床沒藥,我也沒辦法啊。”
他痛苦地搖搖頭,說自己無親無故一個人,好幾天都沒吃上飯了,說著一個大老爺們居然在我面前抹眼淚了。
我從口袋里掏出二十塊錢給他:“要不,你先出去吃點飯,你這個情況也不是很嚴重,等你籌夠錢了再來。”
他默默地起身,把錢揣到口袋里,結果剛走出診室門口,就暈倒在地上了。
我當時嚇壞了,趕緊喊護士過來,幾個人合力把他抬到病床上,送進了搶救室。只是監護儀上各項指標正常,就連血壓也沒有剛才那么高了,我和護士犯了難,只好請教上級醫生。
上級醫生說:“保險起見,還是收進留觀病房。”
下午,他醒了,沒家屬,沒陪護。對護士也都很客氣,護士看他可憐,就給他送水,送吃的。
只是,他一直不繳費,也不告訴我們家屬的聯系方式,讓他出院,他就說自己這里那里不舒服。
說多了,病人家屬有意見,說我們醫院不近人情,不管病人死活,只認錢。
主任沒辦法,就說由著他住,只是叮囑我們不許管他的吃喝。可他倒是一點不閑著,一會安慰這個病人,你很快會好起來的,一會幫那個護工給病人翻身,不知道的,還以為上級領導微服私詢來慰問群眾的。
在病房里他的人氣也很旺,今天陪這個老太太嘮嘮家常,混一頓飯;明天陪那個老爺爺上廁所,混一頓飯。感覺他不是來住院的,像是跌落人間的天使拯救貧苦大眾的,是我們這些人俗氣了,一天到晚跟著他屁股后面要醫藥費。
晚上查房,他突然說自己心臟突突的難受,還冒汗。我馬上讓護士過來給他測生命體征,體溫血壓心率都沒什么大問題。
我問他:“你難受的具體癥狀是什么?”
他說:“我就是蓋被子熱,不蓋被子冷,想問問怎么辦?”
我真是一口老血恨不得要噴出來,但是出于醫生的職業禮儀,我還是忍著怒氣微笑著說:“您說的餓這個問題也困擾了我很多年。”
打電話給警察,警察說他又沒犯法,人家不舒服住院治療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不付醫療費屬于和醫院之間的糾紛,他們管不了。
早上主任查房,他說自己頭暈眼花,胸口悶,一查血壓有點高。當時主任就讓護士給他抽血看幾個指標。
護士問他:“吃過早飯了嗎?”
他說:“沒吃。”
護士說:“這個必須要空腹的狀態下抽血,要不然檢測不準。”
他立馬改口:“吃了。”
問他吃了什么?
他說:“二床給的包子,三床給的豆漿,還有六床給的一碗面……”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主任說:“你到是一點不虧待自己啊。”
時間長了,大家也對他的身世好奇,生病住院怎么可能一個家屬都沒有呢?
他嘆了口氣說:“我從小就是個孤兒,沒爹沒媽,是被大伯帶大的,可大伯一家對我并不好,經常吃不飽穿不暖,學也沒讓我上幾年。”
“娶了媳婦吧,以為好日子來了,可媳婦一天到晚嫌棄我窮,嫌棄我沒本事,經常拿我跟隔壁老王做比較。”
“我那個時候就下定決心,好好干活,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聽人說,廣州那邊工資高,我就去了,逢年過節是三倍工資,我就主動要求加班,掙的錢自己只留很少的一部分做伙食費,其他全都寄回家給老婆。”
“可等我生病了,干不動了,回家之后才發現,我老婆居然和隔壁老王好了,還把我的錢都敗光了,兒子也不認我,說我從小沒管過他。”
說到動情處,他就開始抹眼淚,淚點低的幾個老太太也跟著抹眼淚,大伙一致斥責他老婆無情無義,是個壞女人。
圍觀群眾出于對他遭遇的深表同情,飲料水果什么的,絡繹不絕往他那放。
一個小護士聽完出來說,怎么覺得像是電視劇里爛大街的橋段呢?
第二天一大早,護士去抽血,他血管細護士抽得費勁,他疼得齜牙咧嘴,還不忘在旁邊嘮叨:“美女護士啊,不能再抽了,血都快被你抽光了。去獻血人家還送我個保溫杯,你抽我這么多,有沒有禮物送啊?”
護士憋著氣,回了他一個白眼。
等護士走了,他躺在床上向周圍人抱怨:“病都是檢查出來的,來醫院之前好好的,到你們這啥毛病都有了,醫院都是騙錢的,沒病硬說你有病。抽我那么多錢去賣血,真黑心。”
主任怪我收留了這么一個無賴在這里,趕也趕不走,欠的醫藥費更是沒著落。
可我也冤枉啊,他是掛了號進來看病的,腦門上也沒寫無賴兩個字,果然是人生如戲,全靠演技,怪只怪我沒有一雙孫悟空的火眼金睛。
那天早上不忙,我躲到樓道里抽煙,樓上好像有人在打電話,聽了半天聲音有點耳熟。
“親愛的,我這幾天躲在醫院里,人沒事挺好的,進醫院之前吃了一顆安眠藥,估摸著藥起效了才進去的。我觀察了好幾天,算準那個小醫生上班才去的,他剛上班看著傻乎乎的好騙。我在醫院里有吃有喝,躲過這幾天再說吧。”
聽到這話,我當時氣得真想脫了身上這件白大褂,打得他滿地找牙。可理智告訴我要忍,十幾年寒窗苦讀,不能讓小人一時破功。
果然,天道好輪回,蒼天放過誰。假裝生病騙我收他住院這事,叔可以忍,嬸不能忍。
下午,有個身材發福的中年婦女帶著一大幫男女老少出現在病房里,看見那個男人第一句話就是:“給我打,往死里打。”
男人嚇得到處躲,病房里的家屬也出面攔著。
女人說:“好啊你,躲到醫院里來了,怪不得我到處找都找不到你,要不是有熟人說在醫院看見你了,我還真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你。”
有個老太太站出來說:“你就是他那個惡毒媳婦,不管自己老公死活,現在還找人打他,做人啊,不能太壞。”
女人一臉蒙圈,半天才反應過來,“敢情你們也被他給騙了,這個人就是個騙子,說自己是某個理財公司的客戶經理,推薦我們買一款理財產品,說年化收益高達25%至32%,一萬塊錢一天可以拿到9塊錢的利息,利息每天到賬,本金30天后可以隨時取出來。”
“他說這款理財產品,收益穩得比泰山還穩,好得天上有,地下無的,放在那里就等著錢生錢。”
“剛開始每個月的利息都可以按時拿到,大家也都相信了他,不僅自己投資還拉著親戚朋友一起投資,結果沒過幾個月,利息就開始拖延發放,他人也躲了起來。一直到警察通報,我們才知道他這是一家非法經營的理財公司,我們來就是想拿回自己的血汗錢。”
大伙的目光集體看向那個男人,他開始耍起無賴:“我也是受害者,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到這,劇情差不多明朗了,觀眾紛紛退后,只見一群男女老少蜂擁而上,他捂著腦袋說:“這里不是公海,打人是犯法的……”
那個男人被打得鼻青臉腫,這回真得接著住院了,他一個人躺在床上呻吟,周圍沒一個人搭理他。
主任聽說昨天有人來看他了,急忙問我,醫藥費繳清沒?
我說:“沒有。”
主任氣得指著我說:“他拖欠的醫藥費,從你工資里扣。”
我欲哭無淚,從此再也不敢同情心泛濫了。
編輯鄭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