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鳥喈喈為誰鳴

張海華

金翅雀

黃雀

《詩經》是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收錄了305首詩。其中，共提到動植物兩百幾十種，若稱《詩經》是一部博物詩集，也不為過。連孔子都說，讀詩（《詩經》）可以“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因此，我們的博物之旅就從《詩經》開始吧！

先來關注一下最常見的小動物—鳥兒。《詩經》中提到的鳥類有30多種，其中關于“黃鳥”的詩達5首，單就鳥名而言，其被提到的次數排名第一。但自古以來，對“黃鳥”到底是什么鳥，卻一直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黃鳥”不止一種鳥

先來看看《詩經》里跟黃鳥相關的5首詩（節選）：

“黃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歸寧父母。”（《周南·葛覃》）

“睍睆黃鳥，載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邶風·凱風》）

“交交黃鳥，止于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彼蒼者天，殲我良人。”（《秦風·黃鳥》）

“黃鳥黃鳥，無集于穀，無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歸，復我邦族。”（《小雅·黃鳥》）

“綿蠻黃鳥，止于丘阿。道之云遠，我勞如何。”（《小雅·綿蠻》）

這些詩對于“黃鳥”的描述各有側重點，有的是強調其鳴聲，有的強調其嬌小，有的強調其“啄粟”。古今學者眾口一詞：這些“黃鳥”肯定不是同一種鳥。我的理解是，“黃鳥”通指羽色偏棕黃的常見小鳥，它們同屬于雀形目，但屬于不同的科。

具體來說，“集于灌木，其鳴喈喈”者，有可能是棕頭鴉雀、黃雀、金翅雀等體色偏黃的小鳥，它們喜歡成群結隊在灌木叢中活動，邊穿行邊鳴叫;“載好其音”者，卻有可能是黑枕黃鸝之類的鳴聲動聽的鳥類;而“啄我粟”者，更可能是文鳥、麻雀等喜歡結伙在農田里覓食的鳥兒。至于“交交黃鳥”和“綿蠻黃鳥”中的“黃鳥”，則由于信息量不夠，故很難判定為哪一類鳥。

黑枕黃鸝

棕頭鴉雀

鳥語間關，悲喜在人

大家都知道《詩經》中“賦、比、興”的藝術手法。上述幾首詩中的黃鳥，通常是起到了“興”的作用，即大家常說的“見物起興”。

《周南·葛覃》是寫一個已出嫁的女子準備看望父母。回家前，她看到山谷中葛藤蔓生，黃鳥們在灌木叢里歡鳴。著名學者余冠英先生說：“‘黃鳥三句借自然景物起興，似乎與本旨無關，但也未必是全然無關，因為群鳥鳴集和家人團聚是詩人可能有的聯想。”

《邶風·凱風》也是以善鳴的黃鳥起興。先解釋一下生僻詞“睍睆（xiàn huàn）”。有人說，睍睆猶“間關”，指鳥兒圓潤宛轉的鳴叫聲，也有人說是“美麗、好看”的意思。因此，“睍睆黃鳥，載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這兩句詩的大意就是說，雖然有7個兒子，但依然不能讓辛勞的慈母得到歡愉，還不如會唱歌的美麗小鳥呢。

《秦風·黃鳥》是一首挽歌。秦穆公死后，竟以177人為之殉葬，其中包括子車氏的奄息等3位良士。對于“交交黃鳥”之“交交”，有的學者說是讀作“咬咬”，鳥鳴聲;也有的學者認為，“交交”是形容鳥兒飛來飛去的樣子。或許，在悲憤的詩人看來，目睹活人殉葬的悲慘場景，連小鳥似乎也發出了聲聲哀鳴。

《小雅·綿蠻》描述了一位行役者的心態，長途跋涉中的他，見到路邊自由停棲的小鳥，心生羨慕：小鳥也知道在山中歇息，而公差在身的我反而不得休息！

不過，在《小雅·黃鳥》里，這里的黃鳥就不是在起興，而是屬于“比”，即客居異鄉的詩人直接把“啄我粟”的鳥兒，比作對己不善的“此邦之人”，因此心生歸意。

黃鳥自鳴唱，千載惹情思

中國古典詩詞研究的大家葉嘉瑩說：“興，就是見物起興，就是一種感發，你看到一個東西，引起你內心的一種感動，是‘由物及心的過程。”黃鳥翔集，自鳴自唱，本與人事無關，但處在不同心情中的詩人聽到了，卻會產生不同的感受。

這一點，不僅影響了《詩經》時代的詩人，也深刻影響了后世詩人。《詩經》之后，黃鳥（乃至相關的黃雀、黃鶯等）在中國古典詩詞中屢屢出現，遂成經典的藝術意象之一。

有的是直接化用《詩經》中相關典故或用法，如三國時期曹植的《三良詩》（節選）：“攬涕登君墓，臨穴仰天嘆。長夜何冥冥，一往不復還。黃鳥為悲鳴，哀哉傷肺肝。”

當然更多的是借景抒情，自詠胸臆。如唐朝杜審言的《和晉陵陸丞早春游望》：“獨有宦游人，偏驚物候新。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

黃鳥喈喈，載好其音。只有自由的鳥兒，才能發出最美的鳴聲。人也一樣，若擁有一顆自由的心，就能更好地聆聽天籟，感受大自然的美妙。在國內大多數地方，冬天是觀鳥的好時節。雖然冬天植被枯黃，但找鳥卻方便了很多，也不影響我們去觀賞它們靈動的姿態，傾聽它們歡快的叫聲。

（責任編輯/朱文超? ?美術編輯/胡美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