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漢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語義固化度對比研究

劉桂玲

(吉林大學 外國語學院，長春 130012)

空間認知在人類認知和活動中具有基礎地位，英、漢兩種語言中都存在空間量度概念，英、漢空間量度語義系統及其成員基本對應。英、漢空間量度形容詞在使用中非常靈活，出現了比較普遍的隱喻、轉喻狀況，它們在隱喻和轉喻映射方面存在很多共性。

空間量度形容詞在使用過程中發揮多種語法功能且表義多樣。詞義擴展經歷從臨時使用到廣泛接受直至固化的過程，從廣為接受到進入詞典還需要一段時間。英、漢語形容詞在句子中經常充當定語和表語。Wierzbicka認為，描寫恒久性質時，形容詞常充當定語，凸顯特征的固定性和靜止性；描寫臨時狀態時，形容詞常充當謂語，凸顯特征的臨時性和動態性[1]。因而，新詞義剛出現時通常是臨時使用，形容詞新義常用于謂語的位置，描述偶然現象，新詞義在固化過程中和固化之后會逐步進入形名構式中。

以往學者針對英、漢空間量度形容詞進行了許多相關研究[2-4]。英、漢空間量度形容詞詞義擴展主要經由轉喻和隱喻兩個過程[5]，轉喻過程擴充詞語的空間義，隱喻過程擴充詞語的抽象義。在空間量度形容詞詞義擴展如此普遍的情況下[6-7]，迄今為止尚無針對英、漢空間量度形容詞語義固化度的研究。

本文計劃對英、漢語中表整體維度的“large、small”、“big、little”和“大、小”構成的形名構式為對象，研究英、漢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詞義的固化狀況。之所以選用整體量度空間量度詞，是因為它們的使用更加靈活、表義的范圍更廣[8]。我們在研究意義時秉承認知語言學觀點，認為語言是形式和意義的配對。構式是認知語言學家Goldberg提出的一個概念，她認為“C是構式，當且僅當C是形式和意義配對體〈F, S〉，使得F或S的某方面從C的組成成分或其他已有構式不能嚴格預測”[9]。形名構式是形容詞與名詞的結合，指稱具有一定性質和樣態事物的構式形式，它的結構和意義廣受研究者關注[10-11]，我們以這種固定的表義構式為對象在構式觀和隱喻觀的觀照下針對英、漢表整體維度的空間量度形容詞語義固化度進行小型的量化研究。

1 語料來源和統計方法

本研究的英語語料來源于英國國家語料庫(British National Corpus，簡稱BNC)[12]，漢語語料來自于國家語委建設的“語料庫在線”中的現代漢語語料庫[13]。之所以選用語料庫而非詞典作為語料來源，是因為字典中所列的是語言可以出現的形式，語料庫中出現的通常是動態的真實語料，具有更高的表義現實性。英國國家語料庫和“語料庫在線”，是比較均衡的通用語料，所以我們將兩個庫中檢索到的超過20次的高頻搭配統計在內。選擇出現頻率在20次及以上的構式，是因為詞語使用的頻率在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它的穩固性和可接受度。雖然在檢索過程中因設定了頻次限制而使一些構式排除在外，但是均衡語料庫中的統計結果在語言使用整體狀況方面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高頻構式的穩定性能夠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語言使用的整體狀況，我們的研究也是為了證明在使用中空間義和隱喻義的固化情況，屬于狀況分布研究，所以選擇詞頻在20次以上的構式比較合理。

在BNC中，我們以4個表整體維度概念的英語空間量度形容詞為檢索詞，選擇它右側2個詞距的搭配進行檢索。之所以選擇空間量度形容詞右側出現的名詞，是因為英語的形名構式中形容詞出現在名詞之前。之所以選擇2個詞距以內的同現詞，是因為要排除因語境過大而造成的單純同現卻不構成搭配的詞出現在檢索結果中，又要盡量保證包含多個形容詞的復雜構式得以進入檢索結果。我們在BNC中檢索到與large、small、big、little搭配頻率不低于20次的詞匯數目分別為220、316、179和315個。我們首先從檢索結果中去除掉與相應的形容詞鄰近但是不構成搭配的形式，如big并不與glass構成搭配，而是glass與它右側的building等中心詞構成形名構式，big又與glass building形成更大的形名構式。此后，我們去除掉某些名詞單復數重復計數的情況，如store和stores都出現在檢索結果中，我們將這2個結果統計為1個構式。此外，我們去除掉檢索結果中出現英式和美式2種拼寫的情況，如large的檢索結果中出現了organization和organisation及其復數形式，我們將這4個結果統計為1個構式。經以上過程的手動篩選后得到的有效構式數目分別為167、254、161和294個，然后經過分析和標注，將1個構式中空間量度詞表達2個不同意義的情況分別計入統計數字，因而這4個詞在有效形名構式中表達的意義總數分別為176、274、171和320個。由初步統計我們發現，large和big構成的出現頻次高于20次的構式及這些構式表達意義的數目，都低于small和little構成的形名構式和形名構式表達的意義的數目。這與4個詞在BNC中出現的總頻次是比較一致的(見表1)。在BNC中，表積極意義的large和big比表消極意義的small和little出現的總頻次和出現在形名構式中的頻次數目都要低；“語料庫在線”中，“大”單獨出現的頻次(20050)和構成出現20次以上的形名構式的頻次(32069)以及兩者合計出現的總頻次(52119)，都高于“小”的統計情況，這與以往研究結果[14]是一致的。

表1 英、漢整體維度空間量度詞在語料庫中頻次和形名構式頻次

在國家語委現代漢語語料庫的字詞索引功能中，我們以“大”和“小”為檢索詞及以“大”和“小”在詞首為條件檢索搭配頻次在20次及以上的形式，檢索結果分別為266和168次。我們把檢索結果進行整理，首先去掉2個空間量度形容詞單獨使用的情況，因為它們單獨使用通常發揮謂語的功能。然后，我們對包含漢語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的形名構式進行整理，從中去掉“大于”和“大變”等非名詞性構式以及“大連”和“小燕”等專有名詞，這樣我們得到有效的構式數目分別為208個和130個。之后，我們將其余的檢索結果進行意義標注和分類，“大”和“小”構式表達的意義分別為220個和138個。

2 整體維度英、漢空間量度形容詞空間義固化對比

通過對英國國家語料庫中“large、small”和“big、little”的搭配進行檢索，選擇頻率為20次及以上的詞進行統計，我們發現，在形名構式中，這4個詞能夠表達三種維度的空間義，其中三維義細化為體積義和容積義，二維義包括面積義和粗細義(粗細指物體的橫截面大小)，一維義包括高度義、寬度義、長度義。

(1)三維義：a little fish(體積義)，a large vessel(容積義)

(2)二維義：a small room(面積義)，small bowel(粗細)

(3)一維義：a large plant(高度)，a little river(寬度)，a big step(長度)

我們發現，在某些形名構式中，整體維度空間形容詞表達的空間意義有體積、容積、面積、高度、寬度、長度、粗細義，如果將形容詞換作這些名詞的謂語，大部分是能夠說得通的，只有個別用法不能接受。例如，可以說“The distance is large/small/short.”，“這豆子大”，“這步大”，但是一般不說“The distance is long.”，“這梁大”，而可以說“這梁粗”。在形名構式中空間量度形容詞的意義受到壓制，使它表達的意義指向名詞的互動性或者功能性特征，“大”出現在此類形名構式中時所表達的空間義已經固化。

(4)三維義：大豆(體積)，小船(容積)

(5)二維義：小屋(面積)，小腿(粗細)

(6)一維義：大樹(高度)，小路(寬度)，大步(長度)

“大”和“小”構成的形名構式具有一定的穩固性和能產性。它的穩固性體現在一些形名構式已經進入詞典，一些形名構式在語料庫中高頻使用。形名構式的能產性體現在很多包含有“大”和“小”的形名構式可以與其他名詞構成更大的形名構式。例如，“大頭”一詞，可以表空間義用于描述物體較大的一端或者頭部的尺寸，進而又用于構成形如“大頭針、大頭魚”等形名構式。此外，“大”在“大學”中用于表等級這一隱喻義，“大學”指普通高等學校，它又進一步構成了“大學生、大學畢業生”等構式。

空間義是空間量度形容詞的原始義和基本義，隱喻義是在空間義基礎上擴展而來的。由表2可見，3對表整體維度的英、漢空間量度形容詞隱喻使用的比例都很高，其中“large、small”構式表隱喻義的比例在50%左右，而“big、little”和“大、小”構式表隱喻義的比例高達61%—78%。

表2 整體維度空間量度詞在形名構式中表義狀況

雖然表整體維度的英、漢空間量度形容詞現在普遍用于描述一維、二維和三維義，但是由表3可見，表三維義仍是描述整體維度的3對空間量度形容詞最頻繁的用法，除了主要用于描述體積義和容積義，英語中2對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表二維義的頻率高于表一維義的頻率，而“大、小”表一維義和二維義的頻率比較散亂。

表3 整體維度空間量度詞在形名構式中空間義表義狀況

3 整體維度英、漢空間量度形容詞隱喻義固化度對比

由表2的數字可見，英、漢表整體維度的空間量度形容詞隱喻義使用的頻率非常高，表隱喻義的用法超過全部用法的一半，其中little表隱喻義的情況最多，高達將近80%。little一詞“用在形容詞后面表示喜愛和厭惡”的意義已經寫入了牛津英語學習者詞典(即《牛津高階英語雙解詞典》第7版)[15]，如“the poor little thing”和“the nice little girl”，除了與其他表情感類形容詞共同構成形名構式表達情感意義，在很多構式中除了表達特定的空間義或隱喻義之外它都有附加的情感義，如果將這樣的情況計入統計數字，那么“little”隱喻使用的頻率和表情感義的比例就會更高。我們粗略地將整體維度詞表達的隱喻義歸納為數量義(a large number，大量)、年齡義(small girl，大舅)、力量義(大風)、感知義(a small voice，大聲)、范圍義(large extent，小集體)、規模義(a large scale，大賽)、等級義(大學)、程度義(large differences，大躍進)、心智義(包括情感和智力兩種意義，如little creature，小兒)和評價義(a big issue，大人物)等10個大類。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隱喻使用的高占比和表義的豐富性說明，英、漢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隱喻化的程度非常高。

表4 整體維度空間量度詞在形名構式中的隱喻狀況

大多數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都是在形名構式中發生了隱喻化現象，例如“a large sum”和“大量”中的“large”和“大”，因為出現在相應的構式中，空間量度形容詞受構式中名詞意義的壓制而發生了隱喻現象。也有少數英、漢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在形名構式構成之后發生了隱喻現象，例如a big step、a big wheel、a big fish、“大魚”和“大步”中，名詞與空間詞的結合時調用的都是它們的空間義，構式形成后也表達空間義甚至于現在空間義和隱喻義也并存。在計入我們統計范圍的語料中，比較有代表性的在形成構式之后發生隱喻化的用例共有11個，它們的隱喻義來源于形名構式的整體隱喻化，整個構式由車輪喻指人，由步子喻指進展。因而，多數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在構式中隱喻化，只有極少數(1.4%)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構式構成后發生隱喻化，這進一步體現了整體維度空間形容詞隱喻義的固化程度比較高。

英、漢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在形名構式隱喻化方面有一定的偏好。由表4可見，形名構式中英、漢表整體維度的空間量度形容詞普遍用于表數量義、規模義和評價義。空間義與數量義之間具有一種自然關聯，物質占據的空間與數量之間成正比，通常占據面積大的物體規模也大。空間量度形容詞本身所包含的梯度義成為比較和評估的基礎。漢語中有個特別的現象，用“大”和“小”同“中”形成梯級表示等級意義，如“大學”、“中學”和“小學”，這來源于量度詞構成反義詞對時包含的梯度義。在這些隱喻義中，整體維度空間量度詞的一維凸顯義是數量義、年齡義、力量義、感知義、等級義、程度義、心智義的基礎，一維空間量的凸顯隱喻各種抽象度和量的極性和程度。二維凸顯義是范圍義和規模義的理據，面積大小為表達范圍和規模義提供了很好的認知基礎。整體維度量是評價義的構建基礎，因為通常人們崇尚正向的量和積極意義，即“大即是好”，所以整體量度大的物體就表達褒義，整體量度小的物體表達貶義，量度大小映射到了評價義。評價義表達語言使用者對于事態的褒貶，這個意義從某種程度上講是整體維度量的體現。整體空間量度形容詞表數量義、規模義和評價義的頻率非常高，分別成為一維、二維和三維空間概念映射而來的比較典型的隱喻義。

有些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構式具有多義性，使用的語境不同，它們表達的意義也多有不同。英語構式little son中，little用于表示年齡義，但是little在使用中還用于表情感義。以“小人”為例。“小”可以描述身高，指體型矮的人；也可以用于隱喻，指道德低下的人，表示評價；還可以表達自謙等情感義。所以，形名構式的多義性是一種比較常見的現象。

(7)什么世界未來聯合研究會高高在上啦，僅僅為他提供了一艘如同小人國為“格列佛”準備的小艇，任其在大海中流浪。

(8)我卑視那些背叛祖國的小人！

(9)“鹽，是小民自家煎熬的……眼看鄉鄰們全都缺鹽，小人變著法子煎熬點鹽，窮幫窮的，救救急……”

至于形名構式的多義擴展路徑及多個意義之間的關系，未來可以進一步研究。

4 小結

經檢索和統計，我們發現，英、漢整體維度空間量度詞用于表空間義時最頻繁的用法是表三維義，對于2對英語詞而言，二維義的頻率高于一維義，漢語詞表二維義和一維義使用的頻率比較散亂。英、漢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隱喻的固化程度比較高，這體現在3對詞的隱喻使用高達50%—80%，這3對詞多是在形名構式中隱喻化的，只有少量用例是用作空間義構成形名構式之后出現了構式隱喻化現象。表整體維度的空間量度形容詞隱喻后頻繁用于表數量義、規模義和評價義，但是它們有自己的隱喻偏好。large、small在使用中占比最大的是數量義和規模義，big、little占比最大的是數量義和評價義，“大、小”占比最大的是年齡義、規模義和評價義。整體維度形容詞的一維義是數量義的基礎，二維義是規模義的基礎，三維量度值是評價義的基礎。

由于語料庫中出現的構式數目所限，所以這些劃分和統計結果也只能在一定程度上體現表整體維度的空間量度形容詞在使用中的語義固化現象。某些英、漢整體維度空間量度形容詞構成的形名構式存在多義現象，這種多義現象值得進一步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