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賓
(河南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鄭州 450046)
張仲景經方的特點是藥味簡、用藥精、直達病所,治療范圍廣泛,對應條文描述精煉,而歷代醫家對經方的認識往往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因此使現代中醫臨床工作者對這些經方的配伍理解和運用較為困難。基于這些特點,我們在研究經方的運用時,更多地應該從對方中藥物的認識入手,將方中每味藥物加以深入理解,進而結合條文內容探索藥物之間的配伍關系,從而可以深化對經方以及對應條文的認識與理解,幫助指導臨床應用。
干姜附子湯出自《傷寒論》第61條:“下之后,復發汗,晝日煩躁不得眠,夜而安靜,不嘔,不渴,無表證,脈沉微,身無大熱者,干姜附子湯主之。”本方由干姜、生附子組成,主治陽氣虛浮導致的煩躁、脈沉微等證。
前人多認為可導致陽氣虧虛。如錢潢《傷寒溯源集》認為:“下而復汗,陽氣大虛,陽虛則陰盛。”
前人多認為是陽虛陰盛所致。如尤在涇《傷寒貫珠集》認為:“邪未盡而陽已虛,晝日陽虛欲復,而與邪爭,則煩躁不得眠;夜而陰旺陽虛,不能與邪爭,則反安靜也”。
前人多認為是指沒有熱邪傳里也沒有表證。如陳修園《傷寒論淺注》認為:“其于不嘔,不渴,知其非傳里之熱邪;其于無表證,知非表不解之煩躁也”。
前人多認為是指表里陽氣均不足。如徐大桂《傷寒論類要注疏》認為:“脈沉微,陽氣衰餒于內,而外舉無力也。身無大熱者,煩躁之時,未嘗不發見浮熱,而元陽虛怯,身必無大熱也”。
前人多認為是以溫補表里之陽氣為主。如張志聰《傷寒論集注》認為:“生附啟下焦之生陽,干姜溫外微之陽熱”;尤在涇《傷寒貫珠集》認為:“助陽虛而逐殘陰也”。
綜上,對本證病機的認識,醫家基本趨同于“下之后,復發汗”,使陽氣虧虛,陽氣虛浮則“晝日煩躁,不得眠,夜而安靜”“脈沉微,身無大熱者”,無三陽證所以“不嘔不渴,無表證”,認為本方的作用為溫補陽氣。但對于本證的陽氣虧虛,到底是指哪個臟腑,前人未指明。而只有明確具體陽虛的臟腑,才能更為深入地理解本證病機及干姜附子湯的配伍意義,筆者認為此問題應從本方配伍進行探討。
《神農本草經》認為附子“治風寒咳逆,邪氣,溫中,金瘡,破癥堅積聚,血瘕,寒濕踒躄,拘攣,膝痛不能行步”。《名醫別錄》認為附子“主治腳疼冷弱,腰脊風寒心腹冷痛,霍亂轉筋,下痢赤白,堅肌骨,強陰,又墮胎。”
對于“主風寒咳逆邪氣”,張志聰《本草崇原》認為:“太陽陽熱之氣,不循行于通體之皮毛,則有風寒咳逆之邪氣。附子益太陽之標陽,故能治也。”太陽與少陰相為表里,溫少陰亦可益太陽。
對于“溫中、金瘡”,張志聰《本草崇原》認為:“金瘡乃刀斧傷而潰爛。附子具溫熱之氣,以散陰寒,稟陽火之氣,以長肌肉,故皆治之。”腎陽為元陽,溫腎即可溫中補虛、充養肌肉。
對于“破癥堅、積聚血瘕”,陳修園《傷寒論淺注》認為:“癥堅積聚,血瘕,是寒氣凝結,血滯于中也。”附子溫陽散寒以解凝滯,故可治之。
對于“寒濕踒躄,拘攣膝痛不能行步”,陳修園《傷寒論淺注》認為:“是寒邪著于下焦筋骨也”,附子溫補下焦,故可治之。
另外張璐認為,附子“為陰證要藥,凡傷寒陰證厥逆直中三陰,及中寒夾陰,雖身熱而脈沉細或浮虛無力者,非此不治。或厥冷腹痛,脈沉細,甚則唇青囊縮者,急須生附以峻溫散之。”
綜上可見,附子的作用關鍵在于溫補少陰心腎。如周巖《本草思辨錄》認為:“附子為溫少陰專藥,凡少陰病之宜溫者,固取效甚捷。”結合《神農本草經》條文,附子溫補少陰,而少陰于太陽相為表里,“主風寒咳逆邪氣”;溫補少陰心腎,則后天脾胃得充(火生土)則起到“溫中,金瘡”的作用,溫陽散寒則“破癥堅積聚,血瘕,寒濕踒躄”;溫補少陰心腎,則風氣被抑(木生火),所以可治“拘攣膝痛不能行步”。黃元御《傷寒懸解》總結為:“附子沉重下行,走太陰而暖脾土,入少陰而溫腎水,腎水溫則君火歸根,上熱自清,補益陽根之藥,無以易此。”
對于附子生用與制用的區別,張璐《本經逢原》認為,附子“除心腹腰膝冷痛,開肢體痹濕痿弱,救寒疝引痛欲死,斂癰疽久潰不收”等,“并須制熟用之”,而對于“厥冷腹痛,脈沉細,甚則唇青囊縮者”“急須生附以峻溫散之”。
干姜以溫補足太陰中焦[1]為主,如張志聰《本草崇原》明確指出,干姜“乃手足太陰之溫品也”;而附子偏于溫補少陰心腎,對于兩藥配伍的意義在于附子可起到直接溫補心腎的作用,而干姜溫補中焦,通過補土以制寒水,從而間接促使少陰君火的恢復,二者作用臟腑不同,而共同起到溫補少陰的效果,這也體現了先后天之間的相互聯系。如《絳雪園古方選注》論述認為,本方“救太陽壞病轉屬少陰者”“當急用生干姜以助生附子,純用辛熱走竄,透入陰經”“干姜守中,治少陰里虛,病雖在太陽而見少陰里虛證,當溫中土,制水寒以復其陽”。
本證病機為汗下亡陽,導致少陰陽虛陰盛,陽氣不得下秘則有虛浮之勢。白天得自然界陽氣的幫助,與陰爭則“晝日煩躁,不得眠”,夜間陽氣尚能“歸根”,所以“夜而安靜”“身無大熱”且“脈沉微”,并未出現“浮取數、沉取弱”的陽氣虛浮的明顯脈象。針對這種尚可在一定情況下自行“歸根”的虛陽病機,說明陰陽格拒情況較輕。如徐大桂《傷寒論類要注疏》認為:“其煩躁是心陽虛越而煩,腎氣虛越而躁,亦亡陽證也”,治療還不需要選用直接斂降虛陽的藥物,而是要先機對下焦進行直接的溫補,下焦陽氣得充則自不浮越。如果錯過了這個時機而陽氣已經虛浮上越,不能自行歸根,則應改用四逆湯并配伍甘草清降虛陽。
綜上所述,干姜附子湯證病機為少陰心腎陽虛、陽氣有虛浮之勢。本方的作用特點是先機溫補而解除虛陽上越之勢,而溫補的方法在于一方面直接溫補少陰,另一方面通過溫補中焦,起到培土治水、間接促使少陰君火恢復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