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主義人物畫中的文人氣質—重讀陸儼少《金羅店》

文/池沙鴻

陸儼少學畫之初，涉獵甚廣，以致他在人物畫上亦有深厚功底和特殊創造。

他曾仿寫古代經典人物畫作品，尤以《韓熙載夜宴圖》局部為最精，他還特別喜好陳老蓮的高古品格。解放前后隨時事所趨，陸儼少學習連環畫創作，上世紀50年代創作多部連環畫，人物畫熟練程度陡然增強，于是在單幅人物畫創作上放開手腳。50年代中后期他在“反右”運動中受沖擊，被發放到資料室工作，他空余時以畫報照片為對象寫就大批人物畫和風景畫，造型功底日趨深厚。

陸儼少的人物畫創作有兩類，第一類是古文人，雅集、獨坐、單行，通篇行云流水，與他的山水畫非常契合。似乎人物畫與有人物點睛的山水畫之區別僅在于視覺中心的遷徙。第二類是現實題材創作。這一類作品中體現的創造性勞動是他所有作品中非常特別的。

陸儼少的現實題材人物畫創作原發自他對社會生活的熱情關注，這種關注并非人物畫獨有，而是他用全部的藝術手段都在表達的。在他的山水畫和社會風俗畫中有大量作品：比如反映鄉鎮農林建設的《山鄉集市》《隴上黃云稻熟天》《與灘爭田》《建設山鄉》《江山新貌》《山田再熟圖》《雷州青年運河大水庫》《稻田帆影》《新安江漁業》《出工》等，即便是《遣興圖冊》和《戲墨山水冊》中亦不乏類似作品。比如反映工業建設、國防建設和城市建設的《上海港》《工人住宅區》《海濱療養院》《成長中的城市》《前程萬里》《烈士像前講廠史》《高壓線》《工業支援農業》等，比如到各地的大量實景寫生的《延安寶塔山》《韶山沖》《井岡山五哨口》《臺山華僑人家》以及《蘇浙皖寫生冊》《粵東寫生》等，比如反映紅色中國歷史和毛澤東詩詞意境的作品等。考察同時期的書法作品更能感受到這種關注的真情實感和精神融入。

而落到人物畫中，這種關注已經深入到生活的本質中。連環畫的創作重視腳本與畫面的統一，陸儼少的文學修養更使他在現實主義人物創作中葆有深度的思考和感悟，并隨心而就《教媽媽識字》《深山尋寶》《上學圖》《椰林戰士》等大批優秀作品。

《金羅店》是1964年的作品，比較集中體現了陸儼少的綜合實力。作品以典型的中國式S型土路作為構成模式。重墨色的蘆葦和鮮紅的旗幟置于畫面下端，隊伍過橋造成河水流動的意向，在墩實處有空靈感。題款以山水畫常用的方式置于畫面左上角，點題金羅店過去吃糠菜，在黨的領導下，今日大豐收，農民拿余糧上送國家為公糧。畫中特地表現家家都以自行車馱糧，上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自行車是家庭富裕的重要象征，以此突出江南特有的風貌和魚米之鄉的生活底色。人物造型各具形態，疏密有致，有節奏有情趣，經得起推敲，似乎吸收了賀友直《山鄉巨變》連環畫的精彩之處。筆墨富有變化：將山水畫皴法用在高度俯視的場景中，既用上傳統功夫，又創造出這個年代獨有的視覺感受。人物繪畫上基本沿承傳統人物畫嚴謹而富有張力的勾勒，簡練而直指結構。自行車粗線與人物的細線剛柔相濟，與中性的山水皴法和諧相處，是這幅作品筆墨的高明之處。送公糧隊伍敲鑼打鼓，其樂融融。但是，如此熱鬧的場景，卻以抒情的構成，穩妥的筆墨，淡化的色感，蕩漾出一種心底的安靜。這與同時代喜歡張揚呼喊歌唱的畫風完全不一樣，能夠品出濃濃的文人氣息。所以，我以為這是一幅獨特的、彰顯陸儼少個性的佳作，在同時期的人物畫中都能稱得上是難得的佳作。

人們都說陸儼少是山水畫大師，且不知陸儼少眼中有造型，有筆墨，有意境，有生活，有人文精神，卻不把自己限制在某個以內容來規定的“學科”。因為這種限定應不了“應物象形”的基本要求，不是一個畫家必須去做的。也因為陸儼少寬廣的讀書、寫字、畫畫的功夫，他才能夠在中國畫的大海中自由游弋，并且處處留下他藝術追求中高水平的刻度。

陸儼少自稱“畫人陸儼少”，其質如冰。

他能給當今畫人以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