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紹銘
孟晚舟案件發生后,很多人在問:美國的法庭是否可以對美國境外的中國公民行使管轄權?美國讓加拿大拘留孟晚舟這一做法,有沒有違反美國司法體系中關于管轄權的規定?我想從美國刑事辯護律師的角度,談一下孟晚舟案管轄權的問題。
我看到一些文章,把美國通過加拿大拘捕孟晚舟稱為美國的“長臂執法”,我本人覺得這是一個法律概念的誤用。“長臂法則”,即Long-arm Statute,是美國法律中一個關于民事和經濟糾紛的管轄權的概念,意為一個州法庭可以對外州和外國的公司和自然人行使管轄權。這一原則的基本條件是外州的公司或自然人必須與本州有“最少接觸”(Minimum Contact)。例如,加州的一家公司把產品賣到了弗吉尼亞,若該產品出現問題,或者弗吉尼亞的居民因該產品受到了傷害,弗吉尼亞的居民可以在本州的法庭起訴加州的公司。因為雖然加州的公司在弗吉尼亞沒有任何辦公場所和工作人員,但是因為加州公司通過銷售合同和把貨物運到了弗吉尼亞,這家公司就與弗吉尼亞州有了“最少接觸”,那么弗吉尼亞的法庭可以對加州的公司行使管轄權。
“長臂法則”是源于著名的國際鞋業一案,之后便一直在美國州與州之間的民事經濟案件中沿用。當一個州依據“長臂法則”對外州的公民獲得管轄權之后,當事人又可以通過美國憲法第四條中的“全面信任和執行法條”(Full Faith and Credit Clause)在外州執行本州的判決。上面那個例子,弗吉尼亞的居民可以要求加州認可弗吉尼亞州的判決,從而使該判決在加州生效。
對于刑事案件,美國法院的管轄權必須基于兩點:第一,所指控的犯罪行為必須發生在法院的轄區之內(personal jurisdiction)。第二,這個法院必須對這一類案件有管轄權(subject jurisdiction)。第一點很容易理解,弗吉尼亞州對一個人在馬里蘭州的犯罪,是沒有管轄權的;第二點是指州法院一般對違反聯邦法律的刑事犯罪沒有管轄權。反過來也一樣。當然,有時候州與州之間(一個人跨州多次犯罪)或者聯邦與州之間(同時觸犯了聯邦和州的法律)的管轄權會有沖突,這就由《沖突法》來解決。只有在這兩個前提都滿足的情況下,美國才獲得對被指控人的管轄權。
對于我們這些經常出入美國聯邦法院的律師,有的時候會向法院提交聯邦管轄權12(b)(3)動議,即要求法院以沒有管轄權為由撤銷本案。如果孟晚舟被引渡到美國,律師就需要根據檢察官提供的證據,看美國聯邦法院是否滿足了以上兩個取得管轄權條件,即孟晚舟被指控的行為是否發生在美國?如果發生在美國,有沒有違反《美國聯邦刑法典》?
那么,孟晚舟案件是否適用“長臂法則”呢?我的答案是不適用。首先,孟晚舟案件在性質上屬于刑事案件,而“長臂法則”是民事案件管轄權的概念。其次,美國要求加拿大拘捕孟晚舟是基于《美加引渡條約》的第18條,這與“長臂法則”沒有任何關系。第三,如果把“長臂法則”這一民法概念用于孟晚舟這個刑事案件,那就已經假設美國聯邦法庭對孟晚舟已經有管轄權了。因此,將“長臂法則”或者“長臂執法”用于孟晚舟案,我認為是一個法律概念的錯誤使用。

孟晚舟女士獲保釋條件孟晚舟女士獲得保釋的條件包括:她丈夫和幾位認識多年的朋友和鄰居作為擔保人,分別提供擔保金。孟女士的保釋金總額是1500萬加元,包括房產和現金。同時,她要接受電子監控,并交出護照。除非緊急情況就醫或出庭,否則不得離開居所。法庭傳喚時應該到庭等。
如果在美國受到刑事指控的被控告人是外國人并且沒有生活在美國,美國法庭又如何可以最終行使對該外國人的管轄權呢?美國行使管轄權的方式大致有三種:第一,直接傳喚,即法院給嫌疑人發傳票。若當事人愿意到美國的法院出庭,那么在他到達美國來做辯護的時候,美國的法院就可以對他行使管轄權。
第二,引渡條約。這是指美國通過其與他國所簽署的引渡條約,把被控告人引渡到美國,從而讓美國的法院可以行使管轄權。孟晚舟案件中,若美國要想引渡孟晚舟,首先需要滿足《美加引渡條約》的規定,確認孟晚舟在美國被指控的罪行,是否屬于《美加引渡條約》可以引渡罪行的范圍,加拿大的法官需要對這一問題作出判斷。但是通常情況下,根據英美法系的規則,販毒、販賣人口或者洗錢這一類的犯罪行為在加拿大都屬于可以被引渡違法行為,而政治犯罪就屬于不可以被引渡的罪名。這個議題加拿大的律師可以做更專業的解釋。
我本人認為,加拿大的法官若是聰明的話,應該得出這樣的結論,那就是,孟晚舟被控告的罪行,不屬于《美加引渡條約》可以被引渡的范圍,所以不滿足被引渡的條件。這樣一來,加拿大可以擺脫左右為難的境地。
第三,綁架。這指美國違背被指控人本人意愿,將他國公民強制性帶到美國來受審。綁架作為讓該國法院獲得對被控告人行使管轄權最典型的案例,就是以色列的摩薩德到阿根廷或者巴西將納粹戰犯強制性地綁架到以色列受審。這樣的手段雖說違反了《國際法》,但確實讓以色列的法庭可以行使其管轄權。美國也通過中央情報局,將很多其他國家被美國認定為參與9·11襲擊案的恐怖分子的人綁架到美國及其屬地,讓美國的法院行使對他們的管轄權。

>>當地時間2018年12月12日,加拿大溫哥華,華為CFO孟晚舟(右)在住所門口送別訪客。視覺中國供圖
此外,在一些更為極端的案例中,美國在對被控告人沒有行使管轄權的情況下,直接對其執行處罰。本·拉登就是這樣的例子。本·拉登是沙特公民,生活在巴基斯坦,美國在沒有得到巴基斯坦和沙特的許可,并且與巴基斯坦和沙特在沒有處于戰爭的情況下,派特種兵直接將其處死。我認為這樣的行為開了一個很不好的先例,因為該行為是典型地違反了《國際法》和英美法系的管轄權規則。一個國家在其法庭沒有行使管轄權也沒有審判的前提下,直接把一個自己認為其違反自己國家法律的人執行死刑,這是對法律的無視。雖然大家公認本·拉登是一個罪不可赦的恐怖分子,但美國這樣做仍然違背了法律精神。由此可見,很多時候現實生活和法律是脫節的。
我個人認為,在當前的世界經濟格局下,這一做法是不恰當的。當今世界,跨國公司高管人員的流動性是很強的,同時,這樣的人員流動也具有經常性和必要性。如果某個國家因為另一國家的跨國公司高管觸犯了其國家的法律,而要求與其有引渡條約的國家對該跨國公司的高管進行拘捕,很有可能令跨國公司的高管以后不敢輕易地到其他國家旅行。這也是一個很不好的先例。
假設中國和越南有引渡條約,福特公司的高管在越南旅行,但是中國有理由認為該福特公司的高管觸犯了中國的刑事法律,比如說逃漏稅或者盜竊商業機密,中國就要求越南將其拘捕,并準備把該高管引渡到中國受審,美國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嗎?美國讓加拿大拘捕孟晚舟的最終結果,會給國際間的商業活動造成很大的限制。此外,若刑事指控本身就帶有很強的政治色彩,這也會使得將來國與國之間想要正確地解決國際爭端變得十分艱難。
那么,美國怎樣處理孟晚舟案件才是正確的呢?我認為美國應該通過外交途徑甚至國際刑警組織,將美國認為孟晚舟女士觸犯了美國法律的事實和證據提交給中國,然后雙方協商來解決這一問題。就像中國有“紅通”需要美國配合一樣,若某一犯罪行為需要中國的配合,中國在不違反國家利益和相關法律的前提下,也會積極地配合。雖然這是比較好的辦法,但是很多時候,好的辦法不一定是美國最后采用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