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博物館藏蘇軾書 《前后赤壁賦》石刻考

作品介紹：

徐州博物館藏蘇軾大字行書 《前赤壁賦》石刻七方， 《后赤壁賦》石刻六方，跋語兩方，共十五方，全長36米，高40厘米。石刻原藏于徐州東南寶光寺附近的楊氏帖園內，碑刻主人楊映權曾任山西絳州知州、寧武府知府等，平生嗜好書畫并將所藏書帖摹勒上石，于道光十一年 （1831）刻成，蘇軾書 《前后赤壁賦》屬其中一通。

全文 （行書）：

前赤壁賦：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 “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于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余音裊裊，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 “何為其然也？”客曰：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 （缺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于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于悲風。”

蘇子曰： “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于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客喜而笑，洗盞更酌，肴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學書數十年始信右軍題筆陣圖后多力多骨勝，不我欺也。

軾。

后赤壁賦：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于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坂。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已而嘆曰： “有客無酒，有酒無肴，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 “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 （缺鱗），狀如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 “我有斗酒，藏之矣，以待子不時之須。”于是攜酒與魚，復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予乃攝衣而上，履讒 [山旁]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

須臾客去，予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 “赤壁之游樂乎？”問其姓名，俯而不答。 “嗚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顧笑，予亦驚寤。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去歲作 《赤壁賦》，未嘗輕出以示人。欽之有使至，求近文，遂楷書前賦以寄，后賦筆倦，未寫。今日欽之來，持長卷，索大書二賦，故復走筆。此二卷雖一揮而就，然幾不能勝其任。欽之加意秘藏，方見愛我之深也。元豐六年十月廿四日，眉山蘇軾并記于黃州臨皋亭。

文中橫槊賦詩，巨口細鱗處，缺詩、鱗二字且未補。 《前赤壁賦》自記中言： “學書數十年始信右軍題筆陣圖后多力多骨勝，不我欺也。”右軍 《題筆陣圖后》并未提及 “力” “骨”相關言辭，而是衛夫人的 《筆陣圖》中論有 “力” “骨” 之說。

一、作品風格

此通碑刻賊毫貫篇、虛飄造作、點畫薄弱無力，結字造型任意而為，與蘇軾書風 “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有天壤之別。蘇軾善用濃墨，行筆沉穩，字勢敦厚，如 “黑熊當道，森然可怖”而此篇露鋒入筆、行筆疾快、枯筆縱橫，收筆散鋒，無有一絲生機，偽跡無疑。

二、題跋

黃庭堅跋： “東坡此賦，楚騷之變也。此書，會稽、平原之變也。然徐多肉顏多骨，惟東坡其孰兼之？今世士大夫或譏其用筆不言古法，蓋伊不知古法何所從來。但以翰林侍書之繩墨尺度，規模點畫，是豈知古法之意哉！予嘗謂，東坡作書，學問文章之筆，郁郁芊芊，發于筆墨間，縱橫運用，皆非人意想所及。載觀此卷，肋骨血肉亳發畢備，掀搕蹶逐，神明煥發。雖顏、徐復生，亦當遠避三舍。東坡倘見此跋，又笑我于無佛處稱尊耶。建中靖國元年冬至又日題于荊州沙市舟中，雪霽大寒，手僵幾不能字，鐘陵黃庭堅。”跋中謂 “東坡此賦，楚騷之變也。此書，會稽、平原之變也”是仿董其昌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墨跡 《赤壁賦》 “東坡先生此賦楚騷之一變也。此書，蘭亭之一變也”， “又笑我于無佛處稱尊耶”，仿黃庭堅跋東坡 《黃州寒食詩帖》 “應笑我于無佛處稱尊也”。但行筆倉促，點畫綿軟，全無山谷風范。

朱熹跋： “東坡居士黃州愛用宣城諸葛豐雞毛筆，故其字畫風稜，蕩盡塵俗。合作處如古槎怪石，如靈符弄鬼，非復握管譬擬可以夢見。蔡中郎云： ‘筆合軟□見奇古。’信斯言也。卷首有德壽宮寶紹興之璽，曾入思陵內府，不知何故流落人間。捧玩再四，不勝敬嘆。慶元三年□在丁巳十一日戊寅，新安朱熹觀于玉山汪季路家，為紀其左方。”其中 “慶元三年□在丁巳十一日戊寅”，慶元三年即為農歷丁巳年，前后重復，且有日無月，不符常規。

考朱熹其他跋語日期以輔證”

《年譜長編》： “(慶元三年丁巳)……十月八日，玉山江逵來訪，為其所藏字畫題跋。 《朱文公文集》卷八十四 《跋李們時馬》 《跋東坡書李杜諸公詩》 《跋杜祁公與歐陽文忠公帖》 《跋東方朔畫贊》。”故知在此年。

《跋東坡書李杜諸公詩》

《文集》卷八十四，第3953頁

自記： “慶元丁巳十月丁丑，新安朱熹觀玉山汪玉路所藏，而識其后如此云。”

《跋杜祁公與歐陽文忠公帖》

《文集》卷八十四，第3953頁

自記： “慶元丁巳十月丁丑，新安朱熹觀。”

《跋蔡端明寫老杜前出塞詩》

《文集》卷八十四，第3954頁

自記： “慶元三年十月戊寅朱熹。”

《跋吳道子畫》

《文集》卷八十四，頁3954

自記： “時慶元丁巳十月十日己卯也，朱熹仲晦父。”

《跋歐陽文忠公與劉侍讀帖》

《文集》卷八十四，頁3955。

自記： “慶元三年十月己卯書。”

《跋舊石本樂毅論》

《文集》卷八十四，頁3955

自記： “慶元丁巳月己卯朱熹。”

《跋東坡祭范蜀公文》

《文集》卷八十四，頁3956。

自記： “慶元丁已十月己卯朱熹觀于考亭溪居。”

《跋富文忠公與洛尹帖》

自記： “慶元丁巳十月庚辰朱熹。”

《跋韓魏公與歐陽文忠公帖》

《文集》卷八十四，頁3957

自記： “慶元丁已十月庚辰朱熹。”

《跋朱希真所書道德經》

《文集》卷八十四，頁3958

自記： “慶元丁巳十月庚辰云臺子私記。”

《跋趙清獻公家書》

《文集》卷八十四，頁3958

自記： “慶元丁巳十月十一日庚辰宋熹記。”

《玉山汪氏集古堂金石遺文》慶元三年

魏了翁小楷題跋： “為憶坡仙筆法精，良宵長使夢魂驚。而今展卷晴窗下，秋露春云酒欲醒。”落款為： “寶慶改元冬臘上澣恭題于靖州寓所，了翁。”書風絲毫無南宋意味。

鄧文原題跋： “玉山顧瑛澂君新得蘇文忠公大書 《前后赤壁賦》真跡，手自重裝于金粟影亭。既成，示觀，展閱一過，知為文忠生平杰作。后有黃文節、朱侶國、魏文靖三君子次第評品，深足相發，無容末學孤陋置喙其間。謹拜手熏香，紀歲月時日于下方，以伸欽仰之私，以志獲觀之幸云爾。延佑紀元良月朔，巴西鄧文原書。”線條纖細，筆畫流滑更古意，且落款 “巴西”應在 “鄧文原”同列上方處。

三、印章

“紹、興” （連珠）印為宋高宗內府鑒藏印， “紹興” （1131-1162）是宋高宗的年號，關于此連珠印的鈐蓋位置，徐邦達先生認為應鈐在書畫本幅左下邊。鈐有此印的傳世墨跡中卻有大量作品于左下處可見該印，如 《蘭亭序》 《快雪時晴帖》 《寒切帖》 《夢奠帖》 《論書帖》 《唐摹萬歲通天帖》 《苕溪詩帖》 《寒山子龐居士詩帖》；但也有一部分蓋在其他位置，鈐于墨跡左側中間位置的如王羲之行書 《平安帖》；鈐于墨跡左側上方的如王羲之行書 《奉橘帖》；鈐于墨跡兩行中間上方和右下方 （半印）的如王獻之的 《中秋帖》；鈐于右上方的如王羲之行書 《七月都下帖》；鈐于多處位置的如黃庭堅草書 《廉頗藺相如列傳》，分別在卷首右上側和卷尾左上側及部分接紙處下方可見此印；懷素草書 《苦筍帖》在左側中間和下方位置鈐有兩印。因此不應以鈐蓋位置斷真偽，但兩連珠印間隔不應大于單方印的四分之一，以此視之，為偽。

綜上，認定此通摹刻為偽跡上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