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中的魔術
——從劉謙春晚魔術《魔壺》說開去

◎ 文︱徐秋（中國雜協魔術藝術委員會）

在中國人的生活中，春節可以說是一段特殊的時日。春節中，一些人和事是可以不按常理去要求的，比如人可以不工作而整天玩，人可以不客觀地相信禁忌和祝頌，平常日子是不行的，但春節可以，因為春節是所有人共同退出現實生活的休整時間。

春晚作為春節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和日常表演有所不同。就如同早年京劇界在年尾常常舉辦讓惠于觀眾感謝他們支持的合作大戲，觀眾買一次票可以看所有角兒，而為了演這出戲，主角可以當綠葉，大咖們可以互相反串對方的行當，戲可以改著演，以“不一樣”的喜感給觀眾帶去節日的自由與歡暢。春晚也類似于這種年尾戲，只是規模大，演員、作品擴大到全國范圍以及所有的表演藝術。春晚中的魔術也是這樣，需要出奇制勝的風格，既有現成節目的掐尖片段，又有不走尋常路的專屬創制。多年來春晚魔術或和傳統文化相結合，或和家國情懷相映襯，或打破魔術門類間的界限，或聯手藝術中的不同領域，或帶著晚會上文體人士，或加入社會話題、科技成果，呈現出種種異彩紛呈的樣貌。去年蔡澤威和周杰倫合演的魔術由于加入唱歌、視頻演繹等太多的元素，最后的呈現已經看不出多少魔術的特點了。

也許是對去年“花哨”的“反動”，今年劉謙表演的《魔壺》是個清清爽爽的魔術作品，以魔術的標準來說，《魔壺》不錯。首先是作品好，這是一個近年才出現的有創新的變幻類節目。“一壺能倒出不同的酒”歷史上有，但與此不同。歷史上制作方法是比較單一的，且不能融合，大體呈現兩種表現：一種是可以倒出各種能喝的酒飲，但壺不能打開交代；一種是壺可以交代，但變出的酒飲不能品嘗。而《魔壺》綜合了多種魔術方法，不光使“交代”“品嘗”并存，還增加了觸感的變化，變紅茶時，壺體能變熱，含有心靈魔術的成分，可以控制觀眾的選擇，最后還有彩蛋一枚，在濕的壺里能倒出干燥的白糖。這種焦點集中、反復變化、物象豐富又能層層推進的節目很受大家喜愛。

此外，從表演角度看劉謙的演繹也是到位的。魔術中的“奇跡”與生活中不同，生活中的“奇跡”是偶然的、殘缺的，在人注意到時往往已是結果。而魔術的“奇跡”是必然的、完整的，甚至還會在關鍵時刻放慢動作或者反復表演，以保證觀看的舒適度，“高清”是魔術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顯著特點。從魔術技巧看，魔術是“藏”（錯引）的藝術，沒有好的“藏”，因果聯系就不會出現“缺項”，就不會以無因之果、非因之果呈現奇異，魔術需要包得嚴、亮得遠、表達完整清晰、行動干凈利落，在這些方面，劉謙都做得比較好。

春晚魔術演出之后照舊出現了揭秘現象，不少魔術師發出慨嘆：觀眾還是不能正向欣賞魔術，多年來在各種場合反復宣傳的“揭秘是魔術和觀眾共同損失”似乎毫無成效。這里魔術師對觀眾揭秘產生了誤讀，實際上中國觀眾和世界各地的觀眾一樣，對于魔術秘密有好奇，但也理性適度，劉謙在教師節、國慶節上的演出沒有多少揭秘就是例證。但是春節是一個特殊的時期，春節期間人們不按常理生活，因此春晚“揭秘”呈現了和平時不一樣的特征，人們高度關注，高度參與，并且在力度上“推陳出新”“出奇制勝”。

今年觸動魔術師神經的與其說是揭秘，不如說是一種新的揭秘方式的出現。傳統的揭秘是圖文式的，屬于事后猜測，而今年出現的現場視頻揭秘直接而又醒目，引起廣泛關注。該視頻真偽尚未有定論，暫且不論，在一個人人自媒體的時代，視頻拍攝揭秘這種行為是有可能出現的，但真有一個人這么做了，卻是魔術師始料不及的。視頻拍攝揭秘中，演員應該是無辜的，魔術有隱蔽面，魔術師有目標觀眾，一般情況下，舞臺魔術中魔術師只對臺下觀眾負責，電視魔術中只對看電視的觀眾負責，觀眾如果超范圍跑到后臺看到了魔術機關或是超電視屏幕拍攝與傳播似乎應該不是魔術師的錯。但是觀眾不這么理解，春晚是一個大的魔術制造場，還是一個大的聯歡會現場，大家的認識并不一致。

揭秘表達了觀眾的多種想法，包括對魔術的誤讀。在想法方面，有用魔術揭秘反迷信的，一些年輕人鑒于家中老人仍然將魔術作為神靈存在的證明，怒而轉發視頻，希望通過揭秘使他們警醒。在誤讀方面，有用魔術揭秘反行騙的，他們分不清魔術與現實的區別，將表演范圍內的臺詞、視頻魔術的技巧和重大活動中觀眾的配合等同于生活中的騙局，魔術雖然是實物形式的表演，但和真正的生活是兩回事，無端的責難引起愛魔術人士的不滿。

揭秘也引起了魔術界對一些爭議性方法的反思，比如用“托”的問題，“托”在魔術中指藏在觀眾中的助手。傳統魔術里有托，但一般反對用托。一是因為它太簡單，不利于魔術師進一步鉆研技藝；二是因為它太危險，表演中容易出現不可控的情況；三是因為它擴大了魔術的涉秘人群，不利于魔術秘密的保持。“托”不是魔術師首選的方法，但近年來電視魔術的發展使其有泛濫的趨勢，引起了觀眾的注意，魔術師需要考慮如何深化、巧用的問題。

對視頻魔術方法的運用也同樣。在一個媒體化的時代，人們越來越多地通過媒體看魔術，電視魔術的發展催生了“鏡頭外遞送物件”等視頻魔術專用技巧，一些膾炙人口的屏上魔術創新正來自于此類新穎技巧，但是其應用范圍應該被限制。視頻魔術方法適用于單純的魔術拍攝場，而春晚現場是多義的，既是魔術拍攝場又是聯歡現場，春晚魔術師應該將視頻魔術方法和傳統魔術方法綜合運用，盡可能兼顧到電視觀眾和現場觀眾的利益。作為一個負責任的魔術師，任何時候都有保護魔術秘密、帶給觀眾驚喜的責任，不能輕言放棄，這也是魔術師需要多加考慮的。

春節是一段興奮、忙碌同時也有點飄在空中的日子，一些人和事的夸張變形帶來大家理解的紛繁多樣，但是通過思考，我們仍能夠看到其背后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