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婉,林澤斯,肖劍龍,張曉溪,趙海潞△
(1. 桂林醫學院廣西糖尿病系統醫學重點實驗室,廣西 桂林 541004; 2. 廣州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 廣州 510006; 3. 桂林醫學院廣西免疫學重點學科,廣西 桂林 541004)
中醫養生學歷經夏商周、漢唐宋明等數千年,至清代血脈不斷,經典著作汗牛充棟,其中的《養生三要》為清末醫家袁開昌(下稱圃翁)所寫[1]。全書分衛生精義、病家須知、醫師箴言三部分,不僅從總體上論述了養生之道,同時還對病人和醫者都提出了相應的要求,是一本十分有特色和成就的集大成之作。全書并沒有提到養生的具體藥物或是食物,而是收錄了一些特別的養生“藥物”,即“不藥之益壽丸”“無價之藥”“不藥之藥”,集中體現了“藥養、食養皆不如神養”的獨特觀點。筆者認為“養神”是本,“養身”是末,無為是本,有為是末;神養是無為法,身養是有為法。無為養生的概念來自老莊[2],即以無違、無妄、無心于事、無事于心、無所得、無欲無求、無不為的思想指導養生。雖然養生的境界有所高下,展現的生命現象差別不一,但養生的源頭與目的是一致的。本文即從《養生三要》中3種特殊之藥做相關論述,揭示無為養生的現實價值,從而警醒大眾避免過食、濫用營養品、藥癮(Too Much Medicine)[3-4]、過度運動鍛煉。雖是管窺之見,不能盡述其中奧義,或可拋磚引玉,稍作啟發之用。
足柴足米,無憂無慮,蚤完官糧,不驚不辱,不欠人債起利,不入典當門庭,只消清茶淡飯,自可益壽延年[1]15。
所謂不藥之益壽丸就是指溫飽有保障,就沒有憂愁和顧慮,及時交完官糧,就不會受到驚嚇和羞辱,不欠人的債務以及由此產生的利息,就不用去當鋪抵押物品,如此只要每日清茶淡飯就可以益壽延年。本篇體現的觀點是情志協調、神凝氣聚方能養生。《素問·上古天真論篇》所謂“志閑而少欲,心安而不懼,形勞而不倦,氣從以順。”
圃翁在本書中,多次闡述此觀點。如《衛生精義·“慈、儉、和、靜”四字可以延年》[1]5提出,養生以堅持“慈儉和靜”為根本,若要長壽當心懷慈祥之氣、惜福,還要保持心氣平和。而“靜”一方面是指身體不能過分勞累,另一方面是說心也不要輕易波動。書中以硯、墨、筆的壽命為例,說明越安靜壽命越長。養生過程如澄濁水,貯于靜器,靜深不動,沙土自沉,清水現前。《病家須知·存退步心能卻病》[1]103圃翁引《言醫》:“人當臥病,務須常存退步心,心能退步,則方寸之間,可使天寬地曠……不則,今日當歸,芍藥,明日甘草,人參,是以江河填漏卮,雖多無益也。”眾所周知,喜怒憂思悲恐驚這七情太過是人體發病的內因,古代養生大家多認為養生重在養心。《素問·上古天真論篇》有云:“內無思想之患,以恬愉為務,以自得為功,形體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數。”若要養生,應當安于所得、知足常樂。七情泛濫會引起臟腑氣機失調,即《內經》所云:怒傷肝,喜傷心,思傷脾,悲傷肺,恐傷腎。《金匱要略》中就記載了百合病、奔豚氣、梅核氣、臟躁等情志病。現代研究亦證明,許多病人在患病之前往往經受情緒的過度困擾,如失眠、消化不良、寢食不安、肺結核、乳腺癌等。針對情志致病,與《養生三要》齊名的著作《壽世青編》提出了養心之法,即“未事不可先迎,遇事不宜過擾,既事不可留住。聽其自來,應以自然,任其自去。忿懥恐懼,好樂憂患,皆得其正。[5]”可見,協調情志是養生的重要方面,惟正其心者方可修身養性,而養心不僅是不用吃藥的益壽丸,更是無價之藥。
呂叔簡曰:“愚愛談醫,久則厭之,客言及者,告之曰:‘以寡欲為四物,以食淡為二陳,以清心省事為四君子。無價之藥,不名之醫,取諸身而已。’[1]34”
以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黃組方的四物湯,是中醫補血、養血的經典藥膳。欲望是亙古人生的動力,倘若縱欲,以四物湯養血猶如杯水車薪,甚至火上澆油。對待欲望,有者縱欲,有者節欲(寡欲),有者絕欲。以寡欲為四物,實為補血養血之良藥,因為心主脈舍血,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
以半夏、橘紅、白茯苓、甘草組成的二陳湯,是中醫理氣和中、燥濕化痰代表處方。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其味也。食入肝則酸,入心則苦,入脾則甘,入肺則辛,入腎則咸。脾主五味,脾為生痰之源,肺為貯痰之器。維持生命離不開日常飲食,多食肥甘厚味容易生痰、內熱消渴。若不食淡,縱服二陳以祛痰求流清,奈何源濁。更有貪圖厚味者,或者痰迷心竅,或者脹死毒死(過敏而死)。是故養生者不可不清淡飲食,食淡者以五谷為主,因五谷最得天地清淡之精氣,所以“五谷為養”。
以人參、白術、茯苓、甘草組成的四君子湯,是中醫益氣和中方劑。若能清心省事,不用四君子湯自然益氣和中。孔夫子“四十而不惑”,顏回之“坐忘”,莊子之“心齋”,孟子“四十而不動心”,實乃清心省事、善養浩然正氣之千古楷模。
寡欲、食淡、清心省事是養血、養氣、養心的無價之藥、不名之醫,此藥此醫本自具足,不假外求。外求而得,不是自家珍寶。《衛生精義·殉利殉名》篇[1]26囑咐養生者要放下對名利的貪求,保持淡泊平和。《衛生精義·三毋三寡》[1]32告誡養生者:“毋多欲,毋勞神,毋苦形。寡欲以養精,寡言以養氣,寡思以養神。”所以君子有三戒:年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論語·季氏》)。《衛生精義·治心》[1]36提出,若要治病當先治心,治心是為了擺脫外物困擾,善于治心的人,方可獲得“不期壽而增壽”的目的。《衛生精義·除妄》[1]40認為,養生必須去除妄想。
中醫養生向來提倡淡泊清靜、少私寡欲。孫思邈認為:“多思則神殆,多念則志散,多欲則志昏,多事則形勞,多語則氣乏,多笑則臟傷,多愁則心懾,多樂則意溢,多喜則妄錯昏亂,多怒則百脈不定,多好則專迷不理,多惡則憔悴無歡。”這“十二多”是養生的大敵,因而提倡“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語、少笑、少愁、少樂、少喜、少怒、少好、少惡”,這“十二少”是中醫心理養生的精髓[6]。可見養心之道不患少而患多。由是觀之,寡欲食淡、清心省事確為無價之藥、不名之醫,不名之醫善用“不藥之藥”。
有病素不服藥者,不為無見。但須得知病從何來,當從何去,便是藥餌。如饑則食,食即藥也;不饑則不食,不食即藥也;渴則飲,飲即藥也;不渴則不飲,不飲即藥也。惡風知傷風,避風便是藥;惡酒知傷酒,戒酒便是藥。逸可以治勞,靜可以治躁,處陰以卻暑,就燠以勝寒,衰于精者寡以欲,耗于氣者守以默,怯于神者絕以思;無非對病藥也,人惟不自知耳[1]105。
所謂不藥之藥,是指有些事物雖不是一般意義的藥物,也可以治病。如餓的時候食物就是藥,不餓的時候不吃就是藥。如果怕風,避風就是藥,如果知道酒可以傷人,那么戒酒就是藥。安逸可以治勞累,
安靜可以治急躁,處在陰涼處用來卻暑氣,靠近暖的地方用來對抗寒氣,精力衰的人就減少名利財色四等欲望,少氣的人就保持安靜默然的狀態,乏神的人就斷絕思慮等等,無不都是針對病癥所開出的藥。不藥之藥體現的正是無為養生思想的精髓,即養生要順其自然,不必太刻意,更不要過度。《衛生精義·養生以不傷為本》[1]21亦闡述了此觀點,提出了養生要以不造成傷害身體的情況為根本,具體說來即吐痰不可過遠,走路不可過快,避免出汗過多,不要吃太多生冷食物,不能對著風口飲酒,不要頻頻洗澡,類似大寒大熱、大風大霧這種容易引起生病的因素都不能去冒犯等諸方面。
不藥之藥即藥病相治,病瘥藥除。否則執藥成病,人不死于病而死于藥。當今醫院藥店已經市場化、企業化、商業化,宣傳推廣多食、多補營養品、多藥、多淫技奇巧,導致過度診斷、過度治療、濫用藥物,造成藥物抵抗、藥源性疾病、醫源性疾病,結果事與愿違,因此不藥之藥、無價之藥才是無名之醫。無名之醫方是上醫,上醫以非藥為藥,中醫以藥為藥,下醫藥成非藥。非藥為藥者如云:無有一物,不是藥者,饑渴之時食飲為藥,不饑不渴之時不食不飲為藥,無時無處無不是藥。豈云:是藥非藥?世人以病為苦。先圣云:病者眾生之良藥。若善服食,無不瘥者也。以藥為藥者,即應病與藥,隨手痊愈。藥為非藥者,即不識病原,反增其疾。醍醐上味,人參黃芪,翻成毒藥。
虛空、空氣、水、土,此四物不僅平常、普通,而且無價、不藥,非世壽所拘,不僅人類離不開,動物、植物、微生物也離不開,然鮮有得其頤養者。清風與明月,此二陳不僅平常、普通,而且無價、不藥,非世壽所拘,然鮮有得其頤養者。食色性也,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其味也。無論“益壽丸”“無價之藥”,或是“不藥之藥”,都說明養生切忌污染本性,所體現的都是一種本自具足的無為養生思想。無為養生能夠展現出藥物養生、飲食養生、運動養生等主動創造條件去保身盡年的積極養生,積極養生離不開無為養生,無為養生的底線是保護生命不受損害,以達到全生的效果。《周禮·天官》有云:“醫師掌醫之政令,聚毒藥以供醫事”,《內經》謂“毒藥攻邪”,毒藥本具有治病與致病的雙重屬性,盲目使用藥物或是具有藥用效果的食物來養生,很多時候反而會帶來損傷身體的結果。對于普通民眾而言,能夠體會無為養生,不要過度追求養生保健,已經可以避免許多疾病的發生了。病從口入,日常食飲有節,生病知道忌口,謹慎醫藥可以保身、養親、盡年。因此,對無為養生的認識與實踐相較積極養生而言更為重要,而不藥之藥作為無為養生的根本,不僅可以有效避免目前日益增多的醫源性疾病、藥源性疾病和醫鬧事件,同時通過專心致志、妄想心歇、以養神之虛,自然長生久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