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貝·加繆
在阿爾及利亞西北的城市奧蘭中,街道注定是塵土飛揚、礫石遍地、酷暑不堪。若是下雨,這里洪水滔滔,宛如水鄉澤國。然而無論陰雨綿綿還是陽光普照,街頭的各種商鋪都會一如既往,擺出奢侈荒謬的行頭。歐洲和東方的一切惡俗業已聚集于此。這里你會找到旋轉滑梯、灰色的長腿獵狗、悠然的芭蕾舞演員、狩獵女神戴安娜綠色塑料裝的玩具、擲鐵餅的人、稻田收割者以及一切生日和婚禮饋贈的小禮物,或一整套擺出痛苦表情的小雕像,它們被有商業頭腦的快樂精靈召喚出來并擺到了我們的壁爐前。但對這種糟糕品味的堅持卻有著華麗的一面,這使得你會忘記一切的不快。這里,滿是灰塵的盒子里承裝的本是在商店櫥窗背后的東西:讓人生畏的畸形腳趾的石膏模型、惡作劇稱“每幅只要一百五十法郎”的倫勃朗的油畫、三色的錢包、十八世紀的彩粉畫、長毛絨制的呆板驢兒、有著普羅旺斯之水用于保存綠色橄欖的瓶子以及一個木質的不幸少女雕像。她的臉上還露著不適宜的微笑,這樣沒有一個行人會過而不見,“管理層”在她的底座上還插入了一張卡片,上寫“木質少女”。在奧蘭,你還能夠發現:(1)咖啡館光滑的柜臺上有著少許蒼蠅的腿腳和翅膀,老板總是微笑滿面,盡管他的咖啡館常常空無一人;(2)自感光紙發明以來,攝像師的工作室就沒有太大的進步。他們會展示一些街上不易見到的東西,要么是一個倚在桌案的水手人型,要么是田園背景下穿著放肆、搔首弄姿的適齡少女。我們能夠猜到,這不是來源生活的肖像,它們是創造之物;(3)葬禮的擺設也品種繁多,富于教益。倒不是因為較之它處,奧蘭辭世之人更多,但我只是猜測生于奧蘭的人們太多。
這個國度,商人的天真爛漫也頗吸引人,甚至在他們打出的廣告中也有所展示。在奧蘭一家電影院的傳單中,我讀到了一則影片廣告。我注意到它用的修飾詞語:“奢華”、壯美、不同尋常、令人驚異、瞠目結舌以及“碩大”。最后,電影院告訴公眾,它們犧牲巨大才呈現出了這部震驚四座的“現實大作”,但票價公道,沒有增長。要是認為這種愛的夸張僅是南方特有的表現,那你就錯了。相反,這張絕妙傳單的作者們透露了他們的心態。在這個國家,一談到抉擇的問題,兩出表演、兩個職業,常常甚至是在兩個女人中的選擇時,你必須要戰勝那種深邃的冷漠和無動于衷,這種感覺你隨處都有體會。人們只有在被迫如此之際才會下定決心。廣告就是清楚這一點。因為同樣的緣由,它處處揉入美國的成分,一切只為了能夠提升票房,使之風靡。
奧蘭的街道向我們傾訴了本地少年的兩大主要愉悅:把鞋擦锃亮并在大街上秀出這些靚鞋。如果是在巴黎,到了星期天早上10點的時間,很多人會把鞋交給加利尼大街的擦鞋匠。穩坐在高高的扶椅上,看到其他那些熱愛自己手中工作的人,即使是一個毫不起眼的人也能感覺到那特有的滿足。奧蘭的擦鞋匠給你的感受也是如此鮮明。他們的工作細致入微。幾個鞋刷、三種布料、摻雜著汽油的乳膏。你可能會想,柔軟的鞋刷刷出完美的光亮,整雙鞋煥發活力之時,他們的工作就結束了吧。其實不然,那只忙個不停的手依然會再次將鞋油涂在光潔的表面,揉啊,搓啊,讓乳膏滲透到皮革的深處,然后在同樣那把軟刷的滋潤下,使皮革的深處由內而外地煥發出了雙重而完整的光潤。然后,這樣的奇跡再呈現到諸位鑒賞大師的手中。為了在大街上欣賞這種快樂,你一定要看看每晚在城市的主干道上屬于年輕人的假面舞會。“奧蘭社”中,年齡在16到20歲之間的小伙子們從美國電影中借用些華麗的形象,在外出吃飯前就把這些夢幻的禮服穿在身上:氈帽斜帶,蓋過左耳,露出右眼;如波浪般的卷發,油光可鑒,從禮帽下擺稍稍突出;脖子上圍了一個大大的衣領以應對凌亂的散發;領帶后細小的結點因一根定型針固定到位;齊腰的外套緊貼臀部,下身配有亮色而頗顯招搖的短褲,腳上穿著炫目耀眼的三孔鞋。每天晚上這些年輕人行走在行人道上,他們有著金屬尖端的鞋叮當作響。在所有借用的形象之中,他們對克拉克·蓋博的儀態、氣質和優越之感如癡如醉并紛紛效仿。因為這個原因,這些花花公子在當地也就有了“克拉克”的綽號。
無論如何,下午晚些時候,奧蘭主要的幾條大街上都會被大批迷人的年輕人所占領,他們不怕麻煩卻酷似一群不良少年。依據奧蘭的風俗,這些善良的流氓們往往能夠俘獲那些少女的芳心。同樣,這些女孩的舉手投足間都帶有著美國流行女星的時尚和華貴。于是,同樣的那群睿智之士稱她們為“瑪琳”。因此,夜間的大街,當棕櫚樹響起百鳥齊鳴之時,成群結隊的克拉克和瑪琳們相聚在一起。他們相互端詳打量,他們活力十足,因嶄露頭角而開心雀躍,就這樣,沉浸在一個小時的極度歡愉之中。那時也有親眼目睹之人。嫉妒的人會說,這是美國式的集會,字里行間道出了年過三旬、與此消遣緣分已盡之人的辛酸。他們已無法再次領略這些充滿年輕浪漫之色的日常集會。事實上,這些是印度文學中才能見到的百鳥團聚之景。但奧蘭大街之上,無人討論或擔心如何臻于完美。這里只有振翅待飛的雄姿、愛惜羽毛的驕傲之色、風情萬種的勝利之態以及無憂無慮的放聲歌唱,那旋律盤旋于夜空,久不能消逝。
克萊斯塔托夫說過:“我意在高遠之物。”唉!他是完全能夠做到啊!若是有人敦促,他必會在這片沙漠中久居。但是當下,一個有些神秘的靈魂必須在這個伶俐乖巧的城市之中解放自我。意在高遠之物!想想看:屹立于巖石之中的圣克魯茲、那群山、那一平如鏡的海洋、那狂暴之風、那太陽、港口處那碩大的起重機、那火車、那機棚、那碼頭、沿城市之巖攀援而上的巨型斜坡,以及城市之中的些許消遣之物、這厭倦、這熙攘之聲和這獨處的靜謐。的確,或許所有這一切稱不上高遠。但是這人口甚密的群島,它們的偉大價值就在于:這島嶼上心靈無可遮護。唯有在喧鬧的市鎮中,沉默方可獨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