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詩人在巴黎

XiaobinHe

不難想象，當傳奇設計師Valentino Gamvani走上紅毯時，氣勢也不會比明星輸多少，他喜歡曬得黝黑，發型永遠一絲不茍，帶著數不過來的巴哥犬一起坐私人飛機。同樣是這個時裝品牌下的男性設計師，繼任人Pierpaolo Piccioli則散發著完全不同的氣場，低調而安靜，頗為平易近人。大鳴大放的時尚圈總有乖張高調的創意人，但擁有戲劇效果的時裝設計師似乎已經不是這個時代最鮮明的形象。作為Valentino的創意掌門人，Piccioli出奇地甚至在Wikipedia上沒有自己的詞條，但并不代表他是21世紀隱身于數碼世界的隱士派設計師。剛好相反，他非常喜歡Instagram。

看過他發的內容后你覺得他骨子里是個詩人，浪漫派的。他記錄工作室的日常，記錄一場大秀臺前幕后的細節，記錄家人的聚會，出現在lnstagram畫面上的人——不管里面有幾個，還是十幾個，他習慣全數標注名字，不落下每個人，并且總搭配細膩的文字，可能是一段文學或詩，可能是一段經典電影對白。“我要指點你一件事，它既不像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后面邁步;也不像傍晚的，站起身來迎著你;我要給你看恐瞑在一把塵土里。”——T.S.艾略特（1888-1965），這是他為2020春夏男裝秀后臺圖搭配的文字。

意大利的厚重文化、他口中“非常有層次”的羅馬氣質，在Picioli身上厚積薄發，輻射到全球的時裝市場。誠然，相比起談論這季最熱的包、最值得入手的球鞋，文化二字放在時尚界聽起來有點兒縹緲，但他有能力把鐘愛的導演（費里尼、帕索里尼）的氛圍、把文學里的故事和自己的夢變成實際的形象，呈現給時尚界。成名需要機遇，長紅講求的是底蘊，Piccioli用自己的創作方式，結合起這個意大利時裝屋得天獨厚的工藝支持，在得到了聯合創意總監乃至獨掌創意大旗的機會后，一季接一季地創作出屬于當下的形象，讓時尚圈“服氣”。

于是，Valentino這個曾經有著鮮紅色奢華畫面的意大利代表品牌，在當前時尚界轉季大氣候下做到了出色的平衡。Valentino男孩擁有精良剪裁的西裝單品與輕松休閑的款式，既有貴公子清爽優雅的氣質，又每每自匕擊中潮流孩子們愛美的心。《智族GQ》在Valentino2020春夏男裝大秀的前一天下午，到位于巴黎芳登廣場的品牌總部探訪，此時Piccioli正與團隊一起在為明天的秀做著試裝。于是，我們一邊聊著，一邊以余光觀察穿上了整套走秀服裝的模特，他們依次從房間一側向我們坐著的沙發走來，設計團隊以各個角度整體審視造型，滿意后在白屏幕前拍攝定裝的寶麗來照片。

這個創立于1960年的品牌，馬上要迎來60周年。從創始之初一直到2007年，Valentino Garavani為女性提供了最奢華的夢，他也是時尚界中少有的把名字（而非姓氏）變成了一個時尚符號的大師。2008年，時任品牌配飾設計師的Maria Grazia Chiufi與Pierpaolo Piccioli接過了創意大旗，正式為品牌翻篇。他們在ValentinoDNA的基礎上增建出鉚釘配飾等新經典，大獲成功。8年過去了，Maria Grazia Chiuri成了Dior的刨意女主人，Piccioli則要以他個人視角掌管起Valentino的男女裝成衣、配飾和高級定制全系列。

雖然Valentino的創意總部位于羅馬，Piccioli卻選擇住在一小時火車車程之外的沿海小城Nettuno。他在高中時就認識了現在的妻子、3個孩子的媽媽SimonaCaggia，青年時的他在羅馬大學瀆文學專業，后來發現羅馬的設計學校里開設了時裝課程，于是報名了。在老朋友眼中，他居然跑去搞時尚，在新同學眼里，這個學時裝的男孩居然有個女朋友，不難想象，這個時候的他在兩邊都顯得格格不入，可以說是個孤獨的獨行者。Piccioli先是在彼時規模還不大的Brundlo Cucinelli實習，隨后他和Maria進入了總部也在羅馬的Eendi，8年后二人來到了Valentino。在Valentino中的工作氛圍更為正式，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更有儀式感，與在Fendi中濃郁的家庭感截然不同。Piccioli說Valentino先生是個非常自信的人，然而在工作過程中，當自己提出的想法比他好時，老先生也可以很輕松地采納，不會為權威包袱所壓。這一點也影響了Piccioli，正如他對《智族GQ》所說的，工作過程中他很注重讓團隊的每個成員都發出自己的聲音，他自己則珍視這種通過別人視角來看事物的機會。他反復強調，Valentino要融入越來越多的人，而不是變得越來越“獨家”。這個設計哲學最終當然要反映在產品以及購買這些產品的消費者身上，但在源頭上的創作也一樣，Piccioli善于融入不同的創意人一同擴大Valentino的世界觀，比如這一季男裝中的“絕對主角”——Roger Dean，這位來自英國的奇幻藝術插畫大師為系列貢獻出讓人眼前一亮的幻想視覺。

青年時期那段經歷，讓他學會了獨處。“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這不算是一件好事，但當你長大，就開始明白‘孤獨是你的力量，因為別人沒法把你歸類。”雖然個人作風非常低調，但Piccioli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正變得越來越響亮，對他來說，任務就是把“Valentino”這個名字的含義，在21世紀做出新擴展。在早前美國Vogue的采訪中，Piccioli說：“之前，Valentino先生自身就是這個品牌，但今時今日的一切都歸類成‘社群，講求的是分享價值，而不只有表面所見。我就希望Valentino可以成為一個能和今天年輕人有共鳴的品牌，我從來沒想過用ValentinO的生活方式替換掉我自己的。當你并非身處象牙塔時，你可以做出更多的美夢。”盡管沒有高調宣揚，但我們在方方面面都感受到了這個意大利男人對家庭、對家人的無比熱愛（甚至被博主戲稱為“寵妻狂魔”）。現在，家里的成員還多了一只流浪狗Miranda（是的，得名于《穿Prada的惡魔》里的Miranda），是大女兒救助回家的。如今Miranda跟著她到處跑，還在時裝秀上跟Anna Wintour互動過。男裝秀后，我們在后臺遇到大女兒，她說：“Miranda比我受歡迎多了，到哪兒大家都在問它的事。”

作為時裝設計師，Piccioli最犀利的剪刀是夢，是思考驅動著他前進，而非潮流和熱賣單品。對于2020春夏的這場幻想之旅，他這樣對我們說：“今時今日我們都會旅行，但途中鮮少停下來去思考、去感受。或許如果我們都可以往自己內心再發掘得深一些，可以走得更遠。”有趣的是，這大概也是他作為時裝設計師的創意哲學吧。

GQ對話Pierpaolo Piccioli

對這場秀感到自信嗎？

非常自信。與其說是有了很多季的經驗，倒不如說我現在越來越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覺得自信，感覺不錯。

你們的工作室在羅馬，每季的秀卻設在巴黎，所以總是有個很大的設計團隊跟著你，我聽說有60多位？

對，羅馬人在巴黎。

你要監管男女裝成衣、高級定制、配飾這么多系列，我好奇你是怎么帶領團隊的？比如說你用什么方式激發團隊的創意想法？

我開啟一個系列總是從一個想法開始的，我稱之為夢，是對于我們這個時代男人和女人的思考。然后我退回一步，想象這種價值、這種夢想可以怎樣實現。

對這個系列來說呢？

我的想法是“怎么只用你的思想來旅行”，男人怎樣可以不帶束縛地生活。當你在現實里旅游，你能見識各個地方，但當你在想象中旅游，你可以更清楚地認識自己。是一種關于自由的主張，自由地成為你想成為的那個人，同時知道自己是誰。所以我的系列永遠都是從一個思考、一種情緒開始的，然后才開始著手色彩、面料、模特選角、走秀音樂這些，這樣我可以集中在最原始的那個想法上。裁縫也好設計師也好，我竭力鼓勵團隊和我一起做這個夢，因為我深信只有讓大家都真正參與到同一個夢里，才能讓大家都放隋緒進來，而不是單純地把衣服做出來。團隊中也有很多年輕成員，他們可能沒太多經驗，但他們有直覺，有時候你需要通過新手的雙眼去看東西，即便是審視一個你已經熟知的東西。我總是時刻隹備好用新角度來看待事物。

這幾年你和很多創意人、品牌都做了合作，也是因為這個哲學嗎？

但是，參與合作的方式必須很個人化，比如說要跟你喜歡的人合作，才能分享出你自身的特質。比如這次的RogerDean，我很多年前就看過他的作品了，這次我覺得他的氛圍和這種思想旅行很符合，說不定能成為一個很好的表現手法，于是我聯系了他，他同意了，就是這么簡單，并非什么非常策略化的市場操作，當然我希望消費者們最后會喜歡我們打造出來的這個夢，但創作本身必須是真誠的。

創作中你追求的是什么？

當然我的工作是創造美，但得是我們活著的這個時代的美。當下這個時刻對這個品牌來說很關鍵，我覺得，正從一種非常獨家專有的衣櫥和生活方式轉變成一個分享的社群，不只分享對于皮相的看法，還有價值觀。讓Valentino面向現實，擁抱多元的人、多元的思想，我覺得這樣才能把一個美麗品牌的過往帶進今時今日。對我來說，必須寬容而自由，才能面向各種文化各種人。

Valentirio男裝的色彩和圖案都很豐富，對今天的男性消費者具有很大的吸引力，你覺得你的作品打動當今消費者的特質是什么？

生命！我希望現在這個品牌不但好看，還擁有生命，所以我覺得與時俱進非常重要，這樣才能把生命賦予給品牌，我可不想要一些美則美矣但屬于過往的東西。我要有生命的、活力四射的，甚至說有時候是情緒化的。顏色、圖案、面料，有時候可以讓穿戴的人活出屬于自己的感覺。即便是我很個人化的夢，我也希望到了別人身上會變出屬于他們的夢，這是我和大家之間的一種聯系。

你說過，與其說自己很意大利，不如說自己很羅馬，為什么？對中國讀者來說，我覺得是個有趣的問題。

因為羅馬是一個有著非常多層次的城市。同一時刻，你可以看到巴洛克式教堂、費里尼電影里的梵蒂岡教堂，可以看到教堂旁邊可能是個亮著燈的車庫，還有路上的各式行人。這是個非常兩極的城市，在某種程度上充滿了寬容，在這里的每時每刻、每個角落，都有這種感受。“過去”在這里不是懷舊，而是與“當下”互融。在羅馬你和美共存，但這種美是輕巧不費勁兒的。

但你選擇在Nettuno定居，是不是刻意要把自己從羅馬抽離出來，給自己一點兒自我空間？

是我追求自由的一種方式吧，不要掉進陳規中去。一個品牌的時裝設計師必須要住在羅馬的城堡里嗎？不是的，你要做你想做的人。我的選擇就是和家人們住在現在這里，孩子們在這兒長大、上這里的公立學校。這是我自己做抉擇的一種自由，是個很個人化的東西，不好懈釋。Nettuno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是我逃離的地方，卻又是我選擇回歸的地方，可能某種意義上，我想繼續感受當自己還是個孩子時所體會到的夢想吧，畢竟那時候所有東西都很遙遠，電影也好時尚也好，對我都是遙不可及的，今天我所擁有的東西已經大大超出我的期望，但我想保留這份孩子式的夢和奇妙。

不得不說這是一種奢侈，畢竟今天我們大部分人都跑到羅馬、米蘭、北京、上海去工作，都遠離了自己的根源。

當地人認識的是我這個人，而不是我的職業。做自己，而不是被套上設計師這一角色，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不想變成我的工作，我想做自己。

你說自己團隊里的年輕成員給了你一個看待事物的新鮮角度，那在家里被三個千禧一代的孩子包圍著，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感覺？

每一天！他們很真摯，（對我的創作）有話就說。當然，你首先得是個對自己看得很清的人，當孩子們或者其他^說你做錯了，有時候會加強你自己的觀點，因為你知道自己做的并沒有錯，但有時候你也會改變自己的想法，用他們新鮮的視角來看東西。

你的小女兒還推薦了Troye Sivan的音樂給你聽，哈哈，我覺得是個很有趣的父女之間的小細節。

小女兒喜歡音樂，特別貪新鮮，一個響指之間，所有東西都是過去時。我喜歡他們這種好奇心，因為在我們這個行當，有時候你想盡量留在自己的領地里，這樣安全，但我不想留在安全區，我想有新的體驗，有讓我感興趣的新嘗試。而像我的孩子們這些新生代可是隨時準備好擁抱新事物、追隨新思想的，我覺得他們更勇敢。

你在文化濃厚的羅馬工作，身邊被技藝高超的手工業者包圍，你自己又總是想從舊事物里誕生出新事物，你會覺得這樣的狀態特別挑戰人嗎？

是很挑戰人，但也很有趣。我從來沒有真正滿意過，但同時我要不斷生成新想法、新系列，但這么說吧，挑戰是生活的一部分。帕索里尼說過，人活著不能沒有夢想。不做夢，就不叫活著，我覺得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