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冬

圖 / 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奧地利維也納總部
巴西總統博索納羅2019年11月初宣稱,其近日收到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成員國的“邀請”,短期內將與歐佩克各方舉行會談,探討巴西加入歐佩克的可能性。然而,僅僅經過一周的“研究”,巴西經濟部長保羅·格德斯便表示:“對加入一個設定價格和限制產量的壟斷組織沒有興趣。”
實際上,這并非巴西首次收到歐佩克的“納新”邀請,巴西也并非唯一收到歐佩克邀請的石油市場“新貴”。近些年來,歐佩克顯然進入了多事之秋,不但“納新”進程毫無突破,成員國“退群”也已漸成趨勢。
卡塔爾2019年初退出歐佩克,厄瓜多爾也將于2020年初正式退出,石油市場甚至一度傳出“沙特阿拉伯研究歐佩克解體影響”的消息。而歐佩克如今為何陷入頹勢,頹勢中如何變革,也已成為石油市場討論的熱點。
歐佩克陷入頹勢,與其大國協商議事的特征逐漸淡化有關。1960年歐佩克成立時,其“五大元老”(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特、委內瑞拉)的原油總產量為789.1萬桶/日,占到全球總產量的37.6%,這“五大元老”也是當時除美國、蘇聯外,全球最大的5個產油國。
“五大元老”組建同盟之后,又有卡塔爾、印度尼西亞、利比亞、阿聯酋、阿爾及利亞、尼日利亞等“新貴”相繼加入。1973年“石油禁運”爆發時,該組織總產量達到2929.1萬桶/日,占到全球石油總產量的53.2%。在當時全球排名前15位的產油國,歐佩克國家占比高達73%。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的歐佩克國家被其他“新興”產油國擠出全球石油產量十五強榜單。到2018年,在全球前十五大產油國中,歐佩克占比已不足一半,而在全球前五大產油國中,也僅剩下沙特和伊朗兩個歐佩克國家。大量歐佩克國家退出榜單,意味著歐佩克作為石油生產大國協調機構的功能大幅弱化。
作為一個借助產量調整影響產品價格的卡特爾組織,以“剩余產能”形式彰顯產量調節能力,是歐佩克影響國際石油市場的手段。然而,近些年來,歐佩克剩余產能的下降十分迅速。
這首先源于歐佩克很多資源大國石油生產已陷入自然減產之中。在歐佩克10個產量超過100萬桶/日的資源大國中,2008—2012年,有5個國家的平均產量同比出現下滑,而在2013—2017年,安哥拉也加入了這些國家的行列。
超過一半的資源大國產量同時持續出現下滑,這是歐佩克自建立以來從未曾出現過的情況,而產量持續下滑的歐佩克成員國實際上已經喪失了產量調整的彈性。
更為嚴峻的是,歐佩克核心國家沙特的產量調節能力也已不如往昔。
首先,沙特增產能力已所剩無幾。盡管參與了與非歐佩克國家發起的聯合減產運動,但2018年沙特高達1229萬桶/日的產量水平實際上處于歷史最高水平,這也意味著該國已很難通過增產抑制油價上漲。
其次,沙特財政狀況也決定了該國無法接受太大規模的減產。2015—2017年,沙特財政赤字與GDP之比平均達到12.7%。面對30年來最嚴重政府財政難題的沙特,國家財政的資金需求決定其已很難為支撐油價而大幅削減國內產量。
而沙特產量調節向來都是歐佩克的“標桿”,其產量調節幅度直接決定了科威特、阿聯酋等國的產量調節幅度。沙特產量調整上限和下限的降低,實際上也進一步加劇了歐佩克的“剩余產能”危機。
由于自身實力已無法提升,充分發掘外力以獲得更多可被調用的產量調節能力,便成為歐佩克謀求變革的重要舉措。因此,積極吸納新成員,成為歐佩克最初的戰略選擇。
2000年以后,歐佩克召開的很多部長級會議都會邀請非歐佩克成員國以觀察員的身份或是以其他形式參加,而且歐佩克在多次會議上也都向非歐佩克國家表明組織的開放性。然而,歐佩克納新的進程卻并不順利。盡管受到邀請的非歐佩克產油國愿意參加歐佩克組織的活動,但卻不愿接受歐佩克的配額約束。
因此,2007年加入歐佩克的安哥拉也成為1971年之后歐佩克吸納的唯一一個日產量過百萬桶的資源大國。然而,此次納新也難言成功,因為吸納安哥拉加盟只是提升了歐佩克的市場份額,卻未能減緩歐佩克的“剩余產能”危機,安哥拉加入歐佩克不久,便出現了石油產量的非自愿性下滑。
由于納新并不成功,沙特等歐佩克中仍具有產量調節力量的國家積極謀求與組織外大國的合作。也正是源于這種努力,2016年底,歐佩克與非歐佩克產油國簽署“合作協議”之后,雙方合作開始朝向正規化和機制化發展,建立起由沙特和俄羅斯牽頭的歐佩克/非歐佩克聯合部長級監督委員會(JMMC),而這一機構建立之后,其重要程度開始壓過以歐佩克部長級會議為代表的內部協調機制。
從召開頻率來看,JMMC每隔兩個月召開一次,而歐佩克部長級會議則是每隔半年召開一次,JMMC會議對市場信息的獲取更為及時,也能更好地根據市場變化采取行動。2017年以后,沙特等國大多是根據JMMC會議作出產量調整,而歐佩克配額的調整也滯后于JMMC會議上達成的協議。
此外,歐佩克少數國家與俄羅斯等非歐佩克產油國的緊密合作,也在歐佩克內部引發不滿,并為之后一些歐佩克國家選擇“退群”埋下伏筆。
JMMC協調機制建立之初,市場曾驚呼“超級歐佩克”的來臨。然而,“超級歐佩克”的兩個領袖——沙特和俄羅斯卻有著不同的追求。在很多場合,沙特提出的目標是削減產量,而俄羅斯則是更傾向于接受凍結產量。
分歧背后在于雙方石油工業發展的差異,這主要是因為沙特石油產量已達到歷史峰值,增產乏力,減產更符合其需求,而俄羅斯仍在積極吸引投資,提高國內石油產量,無法在產量上作出長期犧牲。
也是基于雙方的上述分歧,2016年底啟動的JMMC、聯合技術委員會(JTC)、歐佩克與非歐佩克部長級會議等一系列合作機制至今仍未“轉正”,依然是“臨時性”制度安排。而2018年沙特和俄羅斯的實際產量也都接近歷史最高水平,同樣標志著聯合減產行動發揮的效果實際上十分有限。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西亞非洲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