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一平
“那達,拉祜庫瑪西。”(拉祜族語言:你好,我不會說拉祜族話,但我會說漢語。)現年64歲的中國工程院院士、云南農業大學名譽校長朱有勇教給本刊記者一句拉祜話,憑著這句話,他一戶戶地敲開了拉祜族人家的門。
在60歲那年,他離開熟悉的院士實驗室,加入“扶貧大軍”中。他的實驗室在田間——瀾滄拉祜族自治縣的一個村子,那是云南邊疆一個深度貧困的山村。他換上迷彩服、扛起鋤頭,跟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勞動,一干就是將近五年。
朱有勇出身于貧困的農家,對土地和農民懷有深厚感情,胸懷“讓莊稼長得更好”的樸素初心,被人稱為“農民院士”。而他自己卻說:“小時候的初心,是讓一棵玉米稈能長出十個玉米棒子來,很簡單。”
朱有勇,一位“希望中藥材回歸自然”的科學家,一位脫貧攻堅主戰場的奮斗者,一位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的共產黨人。
1955年,朱有勇出生在云南省個舊市卡房公社一個貧困的農村家庭。

他回憶道:“青山碧水,炊煙繚繞,山上的星星非常亮,陽光是透明的……”
雖然記憶里小時候的環境是那么美好,可貧困卻揮之不去。那種貧窮在他記憶中印象深刻。“小時候挺有志氣,想讓莊稼高產起來,這大概就是現在所說的‘初心吧。”他說自己來扶貧的初衷源于小時候的想法,希望農民富起來。
高中畢業后,朱有勇在云南省個舊市卡房公社狗街村當上了知青。恢復高考第一年,他考上了云南農業大學。
“我們見證、參與了國家的發展,自己無愧這個時代給的機遇。”朱有勇說。
20世紀90年代,朱有勇留學澳大利亞,他本來有機會留在悉尼,“一天的工資相當于國內一個月。”但他毅然回到祖國:“再好只是個旅館,不是家。”
在他看來,做科研,祖國更需要自己。
1996年,朱有勇回國后擔任云南農業大學校長。2011年,他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當所有人沉浸在喜悅中時,他做了一個讓人意外的決定:不再擔任云南農業大學校長。“我更愿意把全部的時間和精力放到科研上!”
2015年10月底,中國工程院定點扶貧瀾滄拉祜族自治縣一個深度貧困的山村。朱有勇捫心自問:“你院士不去誰去?我剛好60歲,年輕的不去,讓年老的去?”
這里的自然條件雖然利于農作物生長,但并不利于居住,很多人家住的還是四處漏風的籬笆房、茅草屋。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里人均年收入只有1000元。
朱有勇心里很難受,他對同行的博士生說:“這里這么窮,老百姓享受不到你的研究成果。作為院士,我的研究室要建在田間地頭而不是實驗室!”
說干就干,他在村里租了塊地,帶著團隊一起種起了馬鈴薯。
2018年兩會期間,作為全國人大代表的朱有勇手里舉著一顆碩大的土豆,現身“代表通道”,向中外媒體講過科技扶貧故事:普通土豆不過鴨蛋大小,而他指導村民種的土豆比鴕鳥蛋還大,重的一顆就高達5斤。
但是,這科技扶貧的背后,并不是一帆風順的,朱有勇也遭遇過敷衍。他告訴記者,第一次去農民家里,是干部領著去的,“我們帶了幾百塊錢送給他們,他們只是敷衍,只是要錢,我們只有慰問慰問。”因為不懂拉祜族語言,無法溝通,朱有勇心里不是滋味,“這不是我的本意,我要教給他們致富的本事。”他說。
他想,第一步,要先讓農民愿意溝通。60歲的朱有勇依仗著當時自己不錯的酒量開始喝酒,“拉祜族人認為世界上最好的東西是酒,我們去串門,都是倒酒。”
2017年4月,中國工程院院士專家扶貧工作站在瀾滄縣蒿枝壩組掛牌成立。蒿枝壩組活動室成了一座“科技小院”。這里像是一個農民田間學校,在團隊帶領下,鄉親們一邊種田一邊學技術,樹立了科技致富的觀念。
迫在眉睫的問題是:農民應該種什么?
“要用好我們的科技成果,也要和這里的自然資源相結合。”朱有勇找到了突破口:這里具備發展冬季土豆和冬早蔬菜的優越條件,他先在蒿枝壩組的100畝地里搞起了示范種植。
2017年春天,示范基地迎來豐收。通過測產,最高畝產4.7噸,平均畝產3.3噸。按照3元/公斤的收購價,每畝土豆平均收益近萬元。到2018年,瀾滄縣冬季土豆已推廣種植3200多畝。
扶貧先扶智。為了指導農戶科學種植,朱有勇在全國首創中國工程院科技扶貧技能實訓班,招收的學員都是農民。
“先后培養了1445位農民,都是我去招來的。”朱有勇對這些農民有三個要求:第一,溝通是關鍵,要大概聽得懂漢語;第二,有想致富的決心;第三,體力上能種地。
記者了解到,這1445人中已經有90%的人回去帶動扶貧了,50%的人帶動了自己親戚朋友扶貧,10%的人帶動了整個村子扶貧。村民馬正發就是那10%中的一員,他是冬季馬鈴薯班的第一屆學員。2018年,他種了10畝冬季馬鈴薯,10畝地的收成竟然賣了7萬元,并且帶動了村里33戶人家。
2019年9月底,現代醫院管理創新發展峰會在云南省第一人民醫院舉行。會上,朱有勇作了《中藥材的綠色產業發展》主題報告。
記者了解到,瀾滄縣冬天不冷,林木茂密,適合種植三七等中藥材,但病蟲害頗多。為解決這個問題,朱有勇帶領團隊開始了“林下三七專項研究”課題。研究團隊最終發現,在松林間的腐殖土里可以種植三七,不會損害松林生長,同時還可以不打農藥。這項研究成果讓林下三七從10%的成活率大幅提升到70%以上。
“我們的科研成果不能光用在一個縣里,還要用在省里。中藥材可以讓任何人追溯源頭。我們出技術、出標準,農民出勞力,企業去賣,一個村一個村地致富。”朱有勇告訴記者,他要求農民承諾不用化肥、不用農藥,農民可以得到15%的利潤分紅。
林下三七種植讓村民有了額外收入,正是基于此,三七、黃芩、重樓等經濟價值高的中藥材,正在云南走上回歸山野之路。
現在,朱有勇團隊有30多名碩士、博士研究生,他們每年有100多天都扎在扶貧一線,指導培訓農民,為鄉村培養了一大批科技人才。2019年,瀾滄縣冬季馬鈴薯種植已經超過15000畝,林下三七種植超過7000畝,總產值達到5億元,至2019年底共幫助7.5萬人成功脫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