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蒂古麗
謝志強是一個待在江南一直寫塔克拉瑪干沙漠的人,他身上似乎缺少水分,枯瘦干涸,像沙漠里的胡楊。我想這大概也是因為寫沙漠寫得久了,江南的濕潤也浸不透他沙漠里長成的那一把干骨頭。
作家是“往后看”的人,他用江南的后半生審視他在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前半生,生怕遺漏了一絲細節。他像守財奴一樣守著那些記憶,那是他嚴冬里取暖的火,是他酷暑里降溫的冰,是他百變的財寶。
他的小說寫著寫著就回到塔克拉瑪干沙漠,不是回到此地江南,而是回到他生命最前端的少年時代,那時候他是個在塔克拉瑪干雪原上奔跑的雪孩。在南方,他的生命跑過了三十多年,他似乎一直保持著大漠的溫度,這溫度讓他的文字是異質的,雖然他后半生喝姚江的水、吃河姆渡的米,他依然是那個塔克拉瑪干雪原上奔跑的雪孩。我一直相信,是塔克拉瑪干的沙子和雪決定著他文字的溫度。
塔克拉瑪干,意思是“進去出不來的地方”,這個名字一語成讖,真的成為謝志強老師一腳進去一生出不來的地方。現在的謝志強與地理上的新疆遠隔萬里,卻將南方的熏風細雨用魔幻的簾子隔斷。他躲進新疆的黃沙風雪里,一輩子都在尋找那二十二年遺失在另一塊土地上的金子。他是沙里淘金者,塔克拉瑪干的沙子和雪被他的筆置換成金銀,謝志強的魔幻正在于此。
有時候覺得他像一個神秘城堡的守護人,那么固執地不離開他的領地半步;那個城堡掩埋了多少秘密,我很想知道。了解一個作家,最好的辦法就是去看他的作品。
我讀過謝志強的《塔克拉瑪干少年》,印象最深的是《雪孩》那一節。說是長篇小說,整部小說都是不完全連貫的片段,那是他生命的碎片,是沉淀了幾十年后的珍貴記憶。我看見一個雪孩孤獨地在沙漠邊長大,在雪原上朝著太陽勇敢地奔跑。從中我可以看到作家的孤獨,孩子一樣透明的無助,不需要人理解、也沒有人理解的那種被拋在沙漠荒原中;除了太陽和雪,世界上空無一物的絕對孤獨。他在作品中把自己一生的孤獨都交給這個用雪雕塑的孩子去背負,謝志強試圖用他六十歲的孤獨,去理解一個沙漠邊六歲孩子的孤獨。
我在想,一個在異鄉遙望故鄉的人和一個身在故鄉,卻把童年和青春丟在遠方無法撿拾的人,到底哪一個更孤獨?
少小離鄉的人是孤獨的,老大未還的人也是孤獨的。謝志強的孤獨是雙重的孤獨,他少小離開南方,在異鄉的風沙里長到二十多歲后,棄掉生命最重要的二十多年,不顧一切回到南方。他以為自己還鄉了,卻回到了別人的故鄉,這才發現真正意義上心靈的故鄉被拋在遠方,不知不覺中,新疆塔克拉瑪干定格為他文字里永恒的故鄉。這一生他和他的文字注定都要“朝后看”了,這于他成了一種宿命。
謝志強視我為半個老鄉,其實我們全然是老鄉:他六歲離開南方去了新疆二十多年,而我二十多歲離開新疆來到南方便遇到了他,我們是雙重老鄉——新疆老鄉加余姚老鄉。
阿克蘇師范畢業后的謝志強,被分配到拜城深山里的一所中學,這里的好兄弟們讓他忘記了自己身處的環境。他一遍又一遍跟我說起他跟大胡子艾克拜爾的故事:艾克拜爾只會寫維吾爾文,他的女友只會漢文,謝志強代他寫了幾十封情書。謝志強講得繪聲繪色,比如他為了不露破綻如何模仿艾克拜爾的口氣和表達方式;擔心自己太投入,過于進入角色后如何控制那不由自主從筆端迸發出來的詩意;比如怕自己的漢字太好,寫完情書讓同宿舍的回族小伙子抄寫等等。他和艾克拜爾只隔一堵墻,每天晚上聽艾克拜爾思念女友彈熱瓦普,聽得寫情書的他心猿意馬,狼一樣嚎叫著拍著墻壁喊停,平時態度溫和的他突然爆裂的情緒嚇得艾克拜爾不知所措。謝志強代寫的情書讓一對有情人走在了一起,就在這時,謝志強也準備回南方。那天一早,艾克拜爾帶著伙伴到峽谷里打獵,帶了野兔野雞野鴿子,不知道從哪里弄了一只羊,說是要給謝志強過生日。那一天完全跟謝志強的出生年月日沒有任何關系,謝志強過了一生中第一個也是那些年里唯一一個生日,伴著從雪山上下來喀普斯浪河的水聲和艾克拜爾的熱瓦普琴聲,野性豪放的他們一晚上干掉了一只羊和打獵打來的野兔野雞野鴿子。這個錯誤的生日隆重得讓謝志強以后所有真的生日黯然失色。
謝志強覺得每個人都暗暗地對應一種動物,是一定的。這也是新疆那塊魔幻的土地給了他這種看萬事萬物的神奇眼光。他自詡小時候自己像膽小的兔子,現在的他不愿受章法束縛,像脫韁的野馬。實際上他更像一匹駱駝,耐得住孤獨和干渴,這是沙漠動物的狀態。他干渴得能飲下一條姚江,奈何在他的文字里,“除卻阿克蘇不是水”。(阿克蘇是謝志強在新疆生活過的地方,這個地名維吾爾語意思是“白色的水”,也譯為“清泉”。)只有那里的水才能解他的渴,才能澆灌他的靈感之樹,因而他鉆進那一片虛幻中的土地,尋求夢中那一口沙漠甘泉。
謝志強的世界向左是塔克拉瑪干,向右是江南,他處在中間,將自己割裂成一座島嶼。他給自己營造的生活空間是多維的,他左耳為西北沙漠風暴呼嘯振動,右耳被江南春雨滋潤,處于兩種截然不同的極端氣象之間的他,耳目敏銳,思路陡峭,文字寬厚。
或許因他見識過塔克拉瑪干漫無邊際的大,他才深諳人的卑微與渺小。他一直鐘情于微小的東西——小小說乃至微型小說。他的“小”始終有個“大”在后面托著,他心里已經有了一個無比的“大”。所有“小”的存在,都是為了襯托內心的那一個“大”,與那個“大”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他被降服在那樣一個“大”之下,這是一只螞蟻對大象的致敬,或者一只兔子對駱駝的謙卑。
就像螞蟻和兔子,他的文字一直往深處走,往迂回曲折里走,往人性幽暗的洞穴迷宮處探入。他將文字從幽暗中擦拭出光亮來,讓萬物的陰影顯現神秘的輪廓。或者說他的作品本身含蓄著幽微的光亮,那光亮又從來不是眩目的;他用耐力將文字打磨得足夠機智和沉靜,用極簡約的文字描述這個世界上的萬有,就像在暗夜的星空下,在浩瀚的黑暗中漏幾滴光給你,讓你不至于迷失在他魔幻城域里精致的沙雕一樣的小說里。他讓你從一粒沙子上看見整個沙漠,那世界上的萬有,也都涵蓋在這鉆石般星星點點綴著的浩瀚夜空中了。
記得他笑一個認識的牙醫:碰到看過的病人始終記不得他們的面目,只有看到病人的牙齒才能記起這個人來;如同他認識的一個鞋匠,從不看人的臉,只看人腳上的鞋,從一個人腳上的鞋,便能辨別這個人做過什么、走過多少路。他觀察世界的方式其實與這個牙醫和鞋匠很有相似之處,小小說的鉆頭向生命幽微精深處探索,直抵人物細部。他醉心于生活中那些微小而妙不可言的東西,用微雕大師的精湛手藝將它們雕刻出來,從細枝末節中透射出蕓蕓眾生的生活。這讓我想起他的一篇小小說,寫的是一個丈夫在廚房做飯,妻子兩手叉腰站在一旁,整個鍋碗瓢盆的交響過程中,妻子始終像一個樂隊指揮,丈夫的每個動作都伴隨著她的導言:該倒油了,該放鹽了,該加水了,該蓋鍋蓋了,菜該出鍋了,該關火了。丈夫始終不說一句話,妻子說的每句話一出口,他就在心里說:其實我也這么想!這篇小小說的題目就叫《其實我也這么想》。現實中常常有一種憋屈的東西想說說不出來,謝志強三言兩語就把生活中的無奈亮在了那里。
他的文字對于一個個鮮活的心靈是滲入式的,就像雪化入泥土,水浸潤沙漠,就像光穿過玻璃和冰,帶著溫軟和生命的暖意,而非強迫式的入侵。即使一種陌生生命體驗美好的冒犯,也是帶著協商的善意與輕軟柔和,他的文字從來不是強硬粗暴的,你感覺他的文字是來自天上輕薄柔美的雪花,冷艷而有著復雜的棱角,一遇到溫熱的目光即可融化為清澈的水。
雪花化作清水,這個影響和控制著他一生的意象,恐怕跟他父親講過的一個故事有關,那是他父親給他講過的唯一故事,卻影響著他的一生。這個故事被他寫進了《雪孩》:一個沙漠雪原里長大的孩子,每天早上向著太陽奔跑,跑得太陽低矮下來,再趕緊往回跑。因為父親告訴他,沙漠中有個雪孩,跑得離太陽太近,結果來不及往回跑,被太陽融化了,變成沙漠里的一股溫泉,染綠了一片沙漠。
這個故事像一根繩子,把奔向太陽的他拉回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他夢里,那個故事中的雪孩每天在晨昏之間來回奔跑。
為了驗證父親的故事,他曾幾次去沙漠尋找那股雪孩變幻而成的清泉,然而沒有找到,沙漠太大了,想在世界第二大沙漠尋找一滴水,簡直是孩子式的異想天開。
謝志強一生都將自己當成童話里那個雪孩,他的心一直都在朝塔克拉瑪干大漠深處的那一枚太陽奔跑,每天跑到太陽快要落了,他再往回跑……跑回到現實中的江南。他怕被那熾烈的太陽融化,那樣他就會消失了……他內心又想讓火熱的太陽融化他,他渴望有一天化為一股清泉。沙漠太干涸了,所有的生命都蕩然無存,他渴望在浩瀚無涯的沙漠里發出一滴鉆石那樣的光,他渴望能用生命之水澆灌出一星點綠色。
雪孩在孤獨中奔跑,朝著雪原上那一輪桔紅的朝陽,就像駱駝在沙海中奔跑,向著沙漠深處那一口清泉。駱駝的性情讓他變得強大和勇敢,向著太陽奔跑,但內心的那個兔子擔心自己被太陽融化,他只好再拔腿往回跑。
雪孩的生命每天在斗爭。害怕融化,又渴望融化,這個雪孩的矛盾也成了謝志強生命中的矛盾。謝志強一生都沒法脫開父親講的這個故事。父親真厲害,一輩子只給他講了這么一個故事,這一個故事卻演繹出他的一生,它就像一個咒語或者一根會伸縮的繩子,將他放出去,又將他拉回來。
站在太陽底下,他總會想起那個雪孩。父親故事里的那個雪孩和他筆下的那個雪孩,他已經分不清楚哪個是真實的、哪個是虛構的。他不知道哪一天的太陽最終會將雪孩融化成清泉。他仍然是那個每天在朝陽和夕陽之間來回奔跑的雪孩。他經常做夢,把沙漠夢綠了。
(責任編輯:丁小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