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恒昶,殷麗平
(成都中醫藥大學,四川 成都 610075)
糖尿病視網膜病變(diabetic retinopathy,DR)簡稱“糖網”[1],是糖尿病主要的并發癥之一,其發病率為20%~40%,主要表現為眼底血管微循環改變,眼底周圍細胞損傷[2],也是導致20~65歲成人出現新型失明的主要原因[1]。美國一項研究[3]表明:糖尿病患者失明的發生率是正常人群的25倍。DR可分為非增值性和增殖性兩個階段。非增值性DR通常在糖尿病病程10年左右發生,其發病機制是視網膜原始細胞減少,血管通透性增加等最終導致視網膜缺血。增值性DR的標志是視網膜缺氧導致新生血管生成。該病的西醫治療方式有多種,如激光治療、手術治療、藥物治療等,其中激光光凝技術已成為治療眼底血管病變的主要方法,玻璃體切割手術治療是目前治療增值性DR的主要手段之一。激光治療與手術治療雖優勢顯著,但存在諸多并發癥,且在早期預防、治療及延緩疾病進展過程中患者主要依賴于藥物。中醫藥在治療DR中積累了許多經驗,如復方丹參滴丸、達明飲等可有效延緩DR發展,改善患者視力,降低致盲率等[2]。探索中醫藥治療DR的新方法、發揮中醫藥優勢是當前所應重視的研究方向。
中醫學中并無“糖尿病視網膜病變”病名,根據其臨床表現可將其歸為“暴盲”“視瞻昏渺”“云霧移晴”等范疇[4],現代中醫醫家多以“消渴目病”相稱[5]。關于消渴與目病(暴盲、視瞻昏渺等)之間的聯系古代醫家已有闡述。《證治要訣》中記載:“三消久之,精血既虧,或目無所見,或手足偏廢如風疾,非風也。”指出消渴病日久,精血虧虛,不能上榮于目,而致目疾。《宣明論方·消渴總論》中指出消渴一證“可變為雀目或內障”,《儒門事親·三消論》亦言“夫消渴者,多變聾盲、瘡蘚、痤痹之類”,均明確指出消渴病可導致目疾。
消渴導致目疾之病機常歸于消渴陰虛內熱,耗傷精血,不能榮養目睛;或久病生瘀,瘀血阻絡而生目疾,治療之法常為補益精血或活血化瘀。消渴日久,必然伴隨臟腑損傷。臟腑受損,功能失調,亦可導致目疾。基于消渴病特點,明確某一臟腑病理變化與DR之聯系,采用“臟腑辨證”方法辨治DR,或可為治療的另一種途徑。
《素問·玉機真藏論篇》云:“脾為孤藏,中央土以灌四傍。”五臟中,肝、心、肺、腎皆與四時相合,唯脾臟不獨合于一時,而分屬于四時,故稱為孤臟。《素問·太陰陽明論篇》曰:“脾者土也,治中央,常以四時長四藏。”雖脾為孤臟,但卻與其他四臟關系密切。脾可將水谷精微吸收并傳輸至其他四臟,并充養先天之精,促進機體生長發育。關于脾與DR之間的關系,李東垣在《蘭室秘藏》中言:“夫五臟六腑之精氣,皆稟受于脾,上貫于目。脾者諸陰之首也,目者血脈之宗也,故脾虛則五臟六腑之精氣皆失所司,不能歸明于目矣。”五臟六腑之精氣雖部分得于先天精氣,但亦需要后天不斷充養。脾攝取傳輸水谷精微,滋養五臟六腑,五臟六腑精氣充沛,上注于目,方可發揮視覺功能。張錫純在《醫學衷中參西錄》中言:“脾為太陰,乃三陰之長,故治陰虛者,當以滋脾陰為主,脾陰足自能灌溉臟腑也。”脾虛則“灌四傍”功能失司,五臟六腑精氣匱乏,不能上注于目,或可影響目之功能。故脾之病理改變與DR的形成具有一定的關系。
中醫學認為:機體之精由先天之精和后天之精組成,兩者合為一身之精,分藏于各臟腑[6]。故臟腑之中以先天之精為基礎,后天之精為補充,兩者相輔相成臟腑功能活動方可正常發揮。先天之精稟受于父母,無法改變,若先天不足則更需要后天的不斷充養,故后天之精尤為重要。后天之精來源于水谷,又稱水谷之精[6]。飲食水谷轉化為水谷精微則需依賴于脾胃。《素問·經脈別論篇》中對水谷飲食化為水谷之精有所論述,曰:“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水精四布,五經并行。”脾主運化,胃主受納,共同完成對水谷的消化,以及對水谷精微的吸收,為化生精、氣、血、津液提供充足的物質基礎。同時,脾能將水谷精微轉輸至全身各處,以營養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使其發揮正常生理功能;并能充養先天之精,促進機體生長發育,是維持臟腑生命活動的根本[6]。脾為后天之本,脾胃功能調和與否直接影響后天之精的生成及其他臟腑的功能。《脾胃論·脾胃勝衰論》中記載:“夫飲食入胃,陽氣上行,津液與氣,入于心,貫于肺,充實皮毛,散于百脈。脾稟氣于胃,而澆灌四旁,營養氣血者也。”胃腐熟水谷,脾為胃行其津液,營養其他臟腑,同時脾將水谷精微上輸于心、肺,或化生氣血作為臟腑功能活動的物質基礎,或滋養百骸清竅等。《慎齋遺書》對此亦有闡述,曰:“胃不得脾氣之陰,則無運轉,而不能輸于五臟。”《脾胃論·脾胃虛則九竅不通論》指出:“真氣又名元氣,乃先身生之精氣也,非胃氣不能滋之。”說明先天之精需要后天之精的充養。《明醫雜著·丹溪治病不出乎氣血痰郁》記載:“人以脾胃為本,納五谷,化精液,其清者入榮,濁者入胃,陰陽得此,是謂櫜蘥,故陽則發于四肢,陰則行于五臟。土旺于四時,善載乎萬物,人得土以養百骸,身失土以枯四肢。”表明五臟六腑的物質基礎賴于脾胃對水谷精微之運化轉輸。脾生病變,則后天之精化生不足,臟腑之精虧虛,臟腑組織官竅不得精之濡養,其功能則不能正常發揮,導致相關疾病產生。
《靈樞·大惑論》言:“五藏六府之精氣,皆上于目,而為之精,精之窠為眼,骨之精瞳子,筋之精為黑眼,血之精為絡,其窠氣之精為白眼,肌肉之精為約,裹擷筋骨血氣之精而與脈并為系,上屬于腦,后出于項中。”《靈樞·五癃津液別》云:“五藏六府之津液,盡上滲于目。”五臟六腑與目的關系甚為密切[7],目為五臟六腑精氣之所聚也。五臟六腑功能調和是眼目維持正常生理功能的基礎,若五臟六腑精氣虧虛,眼目不能得精之濡養,或可產生相關目疾。《靈樞·口問》曰:“目者,宗脈之所聚也。”目與經絡聯系緊密,目部為經絡匯集之處。如心手少陰之脈,“從心系上挾咽,系目系”;小腸手太陽之脈,“其支者,從缺盆循頸上頰,至目銳眥”;膀胱足太陽之脈,“起于目內眥”等。經絡均直接或間接地與目相連,臟腑精氣通過相關經絡上注于目,使目發揮正常功能。正如《靈樞·邪氣臟腑病形》中曰:“十二經脈,三百六十五絡,其血氣皆上于面而走空竅,其精陽氣上走于目而為睛。”
消渴病病機主要為陰津虧損、燥熱偏盛,如張從正在《儒門事親》中言:“消之證不同,歸之火則一也。故消癉者,眾消之總名也。”消渴病之病因主要為火熱,或外感六淫之邪,邪閉腠理,肺氣壅塞,暗生內熱;或肝郁氣滯化火;或過食肥甘厚膩而生濕熱等。《諸病源候論》記載:“五臟六腑,皆有津液。若臟腑因虛實而生熱者,熱氣在內,則津液竭少,故渴也。”提出臟腑功能失調而生內熱,耗傷津液,而致渴而多飲。《臨證指南醫素·五消》載:“消渴一證,雖有上、中、下之分,其實不越陰虛陽亢,津涸熱淫而已。”均說明“熱”為消渴病的關鍵病機。
胃為陽土,喜潤惡燥,易為燥熱之邪所傷。消渴病中火熱偏盛,易消灼胃液。脾與胃關系緊密,經絡上互相屬絡,互為表里[8]。胃陰虧虛,胃熱熾盛,必然傷及脾陰。脾陰不足,或可進一步導致脾氣虧虛、脾陽虛衰等。脾生病變,氣血津液生化乏源,內熱疊生,進一步致使消渴病發展,病程愈久,則愈傷脾臟。如此惡性循環,最終導致脾難以行使運化水谷精微,布散津液等功能,難以達到“以先天養后天”之目的,臟腑精氣不能得后天之精充養,而致臟腑虧虛,精氣不能上行于目,目失去精氣之濡潤可導致DR。故DR的形成主要責之于脾功能失調。
癥見:視力減退,閃光,神疲乏力,少氣懶言,面色淡黃或萎黃,形體消瘦,腹脹便溏,食后脹甚,或有出血點,脫肛,尿不盡,舌淡白,脈弱。本證多因火熱內生,久而食氣,傷及脾氣;或消渴日久,元氣大傷;或飲食不足,氣血生化乏源等。治宜益氣健脾。方用香砂六君子湯加減,藥用人參、白術、茯苓、甘草片、陳皮、砂仁、木香、大棗等。
癥見:視力下降,視物模糊,伴有干澀感,形體消瘦,口干唇燥,渴不欲飲或少飲,持續低熱,面色萎黃,便溏,舌紅少津,脈細數。本證多因消渴日久,耗傷胃津,繼而傷及脾陰;或久食肥甘厚膩,內生濕熱,消耗脾陰;或久病傷腎,腎陰不足無力上滋脾陰等。治宜甘淡育陰,清熱生津。方用參苓白術散加減,藥用茯苓、白術、白扁豆、陳皮、甘草片、山藥、砂仁、薏苡仁、蓮子肉、芡實、石斛、玉竹等。
癥見:視力減退,視物昏渺,口淡不渴,畏寒怕冷,喜溫喜按,食少便溏,甚則完谷不化,或肢體浮腫,小便短少等。本證多因消渴病過用苦寒之藥,損傷脾陽;或脾氣、陰虛發展而來;或久病及腎,腎陽不足,命門火衰,火不生土等。治宜溫中祛寒,健脾益氣。方用附子理中湯加減,藥用附子、人參、白術、丁香、吳茱萸、甘草片等。
DR是糖尿病常見的并發癥之一,若防治不當可導致失明,嚴重危害患者健康。目前治療DR的方式包括藥物、手術、激光等,但均存在較大副作用。因此,尋找天然、安全、有效的防治措施成為目前亟需解決的問題。中醫藥防治DR具有諸多優勢,故當深入挖掘DR的中醫病機及治法。DR的產生或提示體內臟腑發生病變,正如《黃帝內經》所載:“有諸內,必形于外。”因此,在DR治療中當采用臟腑辨證之法,仔細辨證疾病病理改變歸屬于何種臟腑。脾屬中央土,灌溉四傍,滋養五臟六腑,五臟六腑精氣充沛,循經上注于目。脾在DR形成中具有重要地位,DR的產生常伴隨脾的病理改變。故在中醫藥治療DR過程中,該重視脾之病理變化,注重脾之調理,以期獲得更加精準的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