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朝潤
(安康市中醫院,陜西 安康 725000)
中醫學對氣化的論述源于《黃帝內經》,特別是《素問·天元紀大論篇》等七篇對人體氣化作了比較全面的論述[1]。后經歷代醫家的創新發揮,逐步形成了獨具中醫特色的氣化學說,成為中醫學基礎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茲就中醫學氣化學說作以初步探討,就正于同行。
何謂氣化?《辭海》曰:“氣化生萬物,萬物之始皆氣化。”《素問·天元紀大論篇》曰:“物生謂之化,物極謂之變。”概括而言,氣化就是氣在運動過程中所產生的種種變化。《素問·靈蘭秘典論篇》曰:“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肺者,相傅之官,治節出焉……三焦者,決瀆之官,水道出焉。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氣化則能出矣。”《黃帝內經》認為:臟腑功能活動,氣血、津液的生化、轉化,三焦通調水道的功能都是氣化的作用[2]。氣化寓涵了人體的呼吸、循環、消化、吸收、代謝等生命活動,因此,氣化是人體生命力的體現,故有“氣的運動變化及其伴隨發生的能量轉化過程稱之為‘氣化’”之說。
《素問·六微旨大論篇》曰:“高下相召,升降相因,而變作矣。……故非出入則無以生長壯老已,非升降則無以生長化收藏,是以升降出入,無器不有。”表明升降出入是人體功能活動的主要運動形式。《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曰:“故清陽出上竅,濁陰出下竅,清陽發腠理,濁陰走五臟,清陽實四肢,濁陰歸六腑。”指出人體內清濁之氣“出上竅”“出下竅”等氣的運動正是氣化運動形式的體現。《靈樞·本臟》曰:“五臟者,所以藏精神血氣魂魄者也,六腑者,所以化水谷,而行津液者也。”明確指出臟腑功能活動的特點是臟藏精腑瀉濁,即臟藏腑瀉。煙建華教授言:“藏瀉相成,升降相因。”[3]以上論述均表明:升、降、出、入、藏、瀉是氣化的主要運動形式。[4]
《素問·六微旨大論篇》曰:“升降出入,無器不有。”認為升降出入的氣化運動遍布于機體內外。《素問玄機原病式》曰:“玄府者,無物不有,人之臟腑、皮毛、肌肉、筋膜、骨髓、爪牙,至于世之萬物,盡皆有之,乃氣出入升降出入之通利也。”人體內外有無數的細微通道、孔竅,縱橫交錯,網絡內外,遍布全身,氣血、津液通過這些通道升降出入運行,輸布全身。由此可知,氣化全面維持著人體視、
《素問·五臟別論篇》曰:“所謂五臟者,藏精氣而不瀉也,故滿而不能實。”五臟的功能是藏精和生化。在精氣生化中,五臟雖各有主司,有各自的功能,但其氣化運動都是以升降出入為主要運動形式的。心肺居上,其氣主降,其性主藏,主司氣血生化運行;肝腎居下,其氣主升,其職藏精,乙癸同源,水火既濟;脾胃居中,脾氣升,胃氣降、主瀉,中州之位,升降樞紐。因此,升降出入、藏瀉是五臟氣化的體現。
3.1.1 心的氣化
《素問·痿論篇》曰:“心主身之血脈。”王冰言:“肝藏血,心行之。”心主司全身血液循環運行。血脈始于心,心的搏動及脈管的舒張收縮推動、調控血液從心出入有序,循環全身,周流不息。心氣降,腎氣升,心腎相濟。心火下降,腎水上承,水火既濟,心腎相交,陰陽平衡,健康無恙。心推動、調控血液一出一入、一升一降及心腎互濟的運動就是心主血、行血的功能活動,也是心的氣化體現。
3.1.2 肝的氣化
王冰注釋《素問·五臟生成篇》曰:“肝藏血……人動則血運于諸經,人靜則血歸于肝。”說明肝具有貯存、調節血液的作用。肝主疏泄,在肝的調控下血液在臟腑中有入有出、有升有降的運行。肝疏泄調達,則氣機調暢,清氣上輸,濁氣下降,水液代謝通利。肝之疏泄使肝脾調和,肝胃和諧,脾胃健運,消化正常。這里肝的調控、氣機調暢、肝脾調和、肝胃和諧、水液代謝都是肝的氣化作用。
3.1.3 脾的氣化
《素問·經脈別論篇》曰:“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脾的功能在于升清,將水谷精微上輸于心肺,輸布于全身,再通過肺的宣降把水液下輸膀胱。脾主運化也泛指消化吸收作用,脾的消化吸收過程寓有“入”“出”的運動。《醫宗心讀》曰:“一有此身,必資谷氣,谷入胃,灑陳于六腑而氣至,和調于五臟而血生。”所謂“灑陳”“和調”都是指脾的運化功能。脾氣之升、水谷之化、精微輸布、“灑陳”“和調”都是脾之氣化的體現。
3.1.4 肺的氣化
《素問·五臟生成篇》曰:“諸氣者,皆屬于肺。”肺主氣,司呼吸,主宣發肅降,通調水道。肺的功能正常,則一呼一吸,一出一入,一升一降,氣道暢利,呼吸均勻。呼則濁氣排出,吸則清氣吸入;升則推動衛氣和津液輸布全身,降則水液下輸膀胱。上述肺的呼吸、升降、出入等運動形式就是肺的氣化表現。
3.1.5 腎的氣化
《素問·上古天真論篇》曰:“受五臟六腑之精氣而藏之。”腎藏精,主水,納氣。《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曰:“精化為氣。”腎藏陰精,經腎陽蒸化而成氣。王冰注釋《黃帝內經》言:“氣化則精生。”指出氣化使精化生為氣,氣化生為精,精氣互生,生化不息。
《血證論》曰:“根結丹田,內主呼吸。”肺為氣之主,腎為氣之根,肺氣降,腎氣升,肺腎司氣,升降相因,出入和諧,呼吸均勻。《素問·逆調論篇》曰:“腎者水臟,主津液。”腎主水,司二便。腎陽蒸化腎陰,清者上升,滋養臟腑;濁者下降而走水道。王冰注《黃帝內經》言:“腎氣化則二便通。”腎之氣化,升降有序,出入協調,則二便通利。綜上所述,腎精氣化生、氣之升降、腎陽溫化、清升濁降、調控二便的功能活動都是腎的氣化作用。
《素問·五臟別論篇》曰:“六腑者,傳化物而不藏。”《靈樞·經水》曰:“六腑者,受谷而行之。”六腑又稱為“傳化之腑”,其功能主要是受納水谷、磨化谷食、泌別清濁、滲津排尿、傳導糟粕。因此,六腑的功能活動以降為順、以通為用,其“降”“通”和磨化谷食、分清別濁的全過程就是六腑的氣化表現。
3.2.1 小腸的氣化
《靈樞·本輸》曰:“心合小腸,小腸者,受盛之腑。”[5]《難經·三十五難》曰:“小腸者,心之府。”小腸與心互為表里,小腸絡心,經脈相聯,臟腑相合,臟藏腑瀉,藏瀉相因,功能互補。小腸所納谷食借心火腐熟而化精微,“清陽出上竅”滋養全身,“濁陰出下竅”排泄體外。小腸受谷、心火腐熟、化生精微、清升濁降的過程即是小腸氣化的體現。
3.2.2 大腸的氣化
《靈樞·本輸》曰:“肺和大腸,大腸者,傳導之腑。”《難經·三十五難》曰:“大腸者,肺之府。”大腸與肺互為表里,大腸絡肺,經脈相通,臟腑一體,臟藏腑瀉,相反相成。大腸所受之物在自身“傳導”和肺宣發、肅降的共同作用下,其精微上輸臟腑,其糟粕下行排泄。大腸的傳導排泄、推陳出新就是大腸的氣化。
3.2.3 膽的氣化
《靈樞·本輸》曰:“肝合膽,膽者,中精之腑。”《難經·三十五難》曰:“膽者,肝之府。”張景岳言:“膽附于肝,互為表里,肝氣雖強,非膽不斷,肝膽相濟,勇敢乃成。”膽與肝互為表里,經脈相聯,互為一體。膽氣降,肝氣升,升降相因,相互為用,共同發揮助消化、主謀略、暢情志的作用。膽的貯存、輸送膽汁及肝的疏泄等功能活動都是膽的氣化體現。
3.2.4 胃的氣化
《靈樞·本輸》曰:“脾合胃,胃者,五谷之腑。”《難經·三十五難》曰:“胃者,脾之府。”胃與脾互為表里,胃經絡脾,脾胃一體,功能互補,相輔相成。胃納五谷,脾主運化,脾升胃降,升降相濟,出入和諧。脾升上輸精微布散全身,胃降下輸水谷于小腸消化吸收。脾胃同居中焦是氣化升降出入運動的樞紐,當然胃的氣化作用也在其中。
3.2.5 膀胱的氣化
《靈樞·本輸》曰:“腎合膀胱,膀胱者,津液之腑。”《難經·三十五難》曰:“膀胱者,腎之府。”膀胱與腎互為表里,腎與膀胱經脈互絡,臟腑一體,功能互濟。腎陽溫煦,蒸化膀胱津液,氣化為尿,排泄體外。腎陽之溫化促膀胱之氣化,共同完成水液代謝的過程,即膀胱的氣化。
3.2.6 三焦氣化
《靈樞·本輸》曰:“三焦者,中瀆之腑也。”《難經·三十一難》曰:“三焦者,水谷之道路,氣之所終始也。”三焦是水谷的通道、氣化活動的始終,其主要功能是主納飲食、腐熟水谷、分清別濁、主司排泄。這里上入下出、升清降濁、消磨谷食及主司、調控一身水液代謝的功能活動就是三焦的氣化。
《素問·經脈別論篇》曰:“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精四布,合于四時,五臟陰陽,揆度以為常也。”《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曰:“味歸形,形歸氣,氣歸精,精歸化,精食氣,形食氣,化生精,氣生形。”表明人體精、氣、血、津、液等生命物質的生成、轉化、代謝都必須通過胃的“游溢”、脾的“散精”、肺的宣降、腎的氣化等升清降濁的過程,使水谷轉化為精、氣、血、津、液。精化氣,氣化精,精氣互生,氣血互化,津液轉化,生化不息。[6]王節齋曰:“胃司受納,脾司運化,一納一運,化生精氣津液。”再次論述了精、氣、血、津、液的生化,進一步說明了精、氣、血、津、液相互化生的氣化過程。
《素問·舉痛論篇》曰:“百病皆生于氣,怒則氣上,喜則氣緩,悲則氣消,恐則氣下,寒則氣收,驚則氣亂,勞則氣耗,思則氣結。”無論外邪襲表還是情志內傷,或飲食失調,或勞逸失度,都會影響機體氣化,造成氣化失調、氣機失常的病證。
氣旺有余,亢盛于上。《靈樞·四時氣》曰:“氣盛則厥逆。”《黃帝內經》言:“亢則害。”升降失常、其氣上亢、升之有過、降之不及等,都會導致臟腑功能失調、氣機不暢而發病。如:心火亢盛,則心煩意躁、失眠多夢;肝陽上亢,則頭暈目眩、頭痛耳鳴、口苦咽干;肝氣橫逆,則胸脅脹滿、呃逆噯氣;肺氣不降,則咳嗽、氣喘等。
《素問·通評虛實論篇》曰:“氣虛者,肺虛也。”肺主氣,主宣發、肅降。若肺虛,則氣化無力,其宣通、輸布、推動力下降,導致呼吸不利、呼多吸少、氣短、全身無力。若肺氣虛,宣降失司,則出現咳喘、動則喘甚、咳嗽無力。氣虛還可導致臟腑功能下降,出現身困乏力、疲倦、氣短,甚則伴有脫肛、子宮脫垂等。
氣化無力或失調導致氣在機體局部發生閉塞不暢,氣化失司,氣機阻滯,引起痰濕內阻、瘀血凝滯、飲食內停、寒邪凝聚及情志抑郁等病證。臨床表現常因氣滯所在部位不同而異,一般多見局部疼痛、脹滿等。
《素問·舉痛論篇》曰:“怒則氣逆。”《素問·通評虛實論篇》曰:“氣逆者,足寒也。”氣上逆而不順是氣升之太過、降之不及或橫行逆亂,或情志所傷、升降失常導致氣機異常而發病。氣逆為病,影響多臟。氣之升降直接影響臟腑功能活動,如:肺主宣發、肅降,以降為順,若失宣降,則出現咳嗽、氣喘、胸悶不舒;胃納水谷,以降為和,若功能失調,胃失和降,則出現噯氣、呃逆、嘔惡、胃脘脹滿;肝主疏泄,喜調達,若怒氣傷肝,升發過甚,逆而上沖,則出現頭痛、眩暈、面紅目赤、口苦咽干等。
《靈樞·脹論》曰:“真邪相攻,兩氣相搏,乃合為脹也。”《仁齋直指·脹論》曰:“七情郁結,氣道壅塞,上不得降,下不得升,身體腫大,四肢瘦削,是為氣脹。”氣脹多為脾虛肝郁所致,常發生于胃腸系統。氣機阻滯,氣化失司,脾氣不升,胃氣不降,腑失傳化,導致惡心嘔吐、胃脘脹滿、腹痛、便秘等病癥。
《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曰:“諸氣膹郁,皆屬于肺。”《丹溪心法·六郁》曰:“氣郁者,胸脅痛,脈沉澀。”肺主氣、宣發、肅降。若肺失宣降、氣機阻塞、郁結不暢,或情志不舒、宣通不利,可導致氣促上逆、咳嗽氣喘、郁而痞悶、胸脅脹滿、噫氣腹脹等癥。
氣閉多因氣機阻滯,導致二便閉秘不行,甚則厥逆。若氣閉導致膀胱氣化失司,出現小便不利或尿頻尿急;若氣閉不宣,肺失肅降,大腸失于傳導,出現便秘;若氣化不行,氣機壅阻,痰濁閉竅,出現突然昏仆、不省人事、口噤肢厥、呼吸急迫、喉中痰鳴等。
氣陷是氣虛證的發展和加重,多因中氣不足或元氣虧損、升舉無力而發生,主要是以氣的升清功能低下和氣升舉乏力為主要特征。臨床多見頭暈心悸、氣短少言、疲困身倦、精神不振、面色無華、腰部墜脹、胃體下垂,甚則脫肛、子宮下垂等一派氣息下沉的衰弱癥狀。
《靈樞·決氣》曰:“氣脫者,目不明。”張景岳言:“氣虛卒倒者,必形氣索然,色澤白,身微冷,脈微結,為氣脫之癥。”氣脫即元氣虛脫之癥,常見大汗不止、四肢厥逆、脈細微弱、頻臨衰竭、幾至休克的重危病癥。
氣厥乃厥證之一。《素問·生氣通天論篇》曰:“陽氣者,大怒則形氣絕而血菀于上,使人薄厥。”氣厥多因強烈精神刺激,或氣逆郁結,導致氣機逆亂,陰陽之氣紊亂失序而發為厥。臨床常見肢體逆冷、神志昏蒙、卒然撲倒、不省人事等重危病癥。
氣化失常,氣機失調,可引起多種以氣為主的病癥,如氣虛、氣逆、氣滯、氣郁等。《素問·疏五過論篇》曰:“治病之道,氣內為寶。”《素問·至真要大論篇》曰:“疏氣令調……可使氣和。”氣化異常致病以氣機失調為主要病機,其治療應遵“疏氣令調……可使氣和”之訓,以理氣、行氣、通氣、補氣等為主要治療法則。治療時應細辨氣機不調引起的諸多病證,因證施治。《靈樞·本神》曰:“必審五臟之病形,以知其氣之虛實,謹而調之也。”如:氣虛,當“虛則補之”,治以補中益氣;氣滯,治以理氣疏通;氣逆,治以降氣鎮逆;氣脹,治以疏肝和胃或消脹理氣;氣陷,治以益氣升舉;氣閉,治以理氣通利;氣郁,治以行氣解郁;氣脫,治以回陽益氣、固本救脫;氣厥,因張景岳有“氣虛氣實,皆能致厥”之說,故氣虛而厥者治以大補元氣、固本救逆,氣實而厥者治以調理氣機、豁痰開竅。概而言之,氣化的治療總則應以“氣”為本,以“理”為法,因證施治。
氣化的主要運動形式是升、降、出、入、藏、瀉,這也是人體生命活動的基本形式。氣化維持了人體的整個生命過程,保障了機體的呼吸、循環、消化、吸收、代謝等各項生命活動的正常運轉。氣化理論是認識人體生理、病理和確定治療法則的指導思想。認真學習研究氣化學說,對認識、探討人體生命科學的奧秘,豐富、發展中醫學基礎理論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