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征

◎周獨明

嚴華庵坐落于鬧市區，斜對面就是著名的哈爾濱工程學院。這嚴華庵最近新來一位小尼姑，二十三、四歲，法號凈友，不但長相俊美，而且特別的聰慧。凈友下得一手好圍棋——她父親就是哈爾濱一個有名的圍棋手，可惜英年早逝。后來凈友母親又改了嫁。不知什么原因，就把凈友送到嚴華庵來，落下青絲發，變作比丘尼。生活盡管很乏味，一旦精彩起來比影視劇還要出彩。凈友年紀輕輕耐不得寂寞，就常常換上便服溜出來，找對面的大學生們對弈，她從未輸過棋。嚴華庵旁邊的住宅小區里有個小青年，叫田之春，也是酷愛下圍棋，且遠近聞名。田之春斗遍了所有棋手朋友，無人能敵。最近聽說嚴華庵里來了個能下圍棋的小尼姑，斗遍了哈爾濱工程學院的大學生們，卻無人能取勝于她。田之春心中自然有打算，很想與這小尼姑一爭高下。

出家人本應淡泊名利，遠離爭斗。但是那小尼姑凈友也是年輕氣盛，聽說有人敢挑戰她的棋藝，自然地亢奮起來，那些個清規戒律早就給丟到爪哇國去了。更有好事的棋迷從中撮合，一場好戲便開場了。那一天的傍晚，四方的棋迷包括哈爾濱工程學院的幾個大學生齊集嚴華庵大墻外的一個空場上，觀看小青年斗小尼姑。凈友吃罷齋飯，穿了便服早早溜出來，不知是誰還弄了頂乳白色太陽帽給她戴到頭上。待坐定后，田之春見那小尼姑水靈靈的大眼睛，瓜子臉，冰潔玉潤，便笑嘻嘻地說：有些人心比天高，就是掉在地上找不著！須設一賭，方才有趣呢。凈友這才仔細看了看面前的小青年，見他光潔的面龐，透著棱角分明的英俊，烏黑深邃的雙眸，濃密的劍眉，高挺的鼻梁，無一不在張揚著高貴與優雅。凈友忙問：你想賭什么？田之春就干咳了一聲說：如果你輸了，便嫁給我作媳婦。如我輸了，便落發為僧，在這庵前給你們挑水、掃地。大學生們都大叫道：好！好！

真是看熱鬧的不怕事大，小尼姑凈友本來要斥責田之春無禮，但他所言卻無違賭斗之規，加之眾人齊聲喊好，狂熱的氣氛使她感到十分緊張，弄得小尼姑無言以對。田之春見小尼姑半是嬌羞半是怨，忙問：怎么樣？若不敢賭，現在認輸也不遲呢！

哪有不斗而認輸之理？小尼姑心氣很高，心想你是養尊處優、不知好歹呢，我就讓你石頭上栽蔥，白費勁兒。凈友咬了咬牙就跟田之春斗開了棋。他們斗的自然是快棋戰，雙方約好每方45分鐘，超時判負。三局兩勝。第一局田之春猜得黑子，便以氣勢龐大的三連星開局。凈友謹慎，得以錯小目應對，棋風華麗。這樣你來我往，剛過二十幾手，田之春的黑子就已經構筑成了宇宙流。凈友太緊張了，深深地打入了黑陣之中。田之春哪是等閑之輩，步步進逼白子要害之處。眼見凈友的白子左支右離，舉步為艱，還沒過百手這小尼姑就敗下陣來了。先輸一局，小尼凈友白皙的小臉頓時漲得通紅，更顯動人。凈友并不答話，拿過棋鐘，把時間調到每方60分鐘的限時，顯然是更加認真了。田之春剛贏了一局，也就不在乎時間的長短，雙方就斗上第二局。凈友執黑，再也不敢怠慢，放了自己最拿手的迷你中國流布局。進入中盤前，凈友的黑子就取得了優勢。雖然時間慢了點兒，凈友卻穩扎穩打，處處小心，一直把優勢保持到了終局，凈友險勝一著。她覺得時間長了，怕師父察覺，就長噓了一口氣，對田之春說；你我各勝一盤，自是和了罷？田之春自然不干：斗棋哪有不分出勝負便罷手的？圍棋不是象棋，沒有和棋之說！三局兩勝，你不必像戒毒那樣戒我，請師父盡出絕招吧！

經過兩局的較量，凈友已知對手的實力跟自己在伯仲之間，心想，再下一局，勝負還不知道屬于誰呢。第三局又是凈友猜得黑子。凈友想，第一局被你宇宙流打了個措手不及，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主意已定，凈友就悶著頭布了個四連星。兩個年輕人一個怕被重視，一個怕被忽視，都下得很小心，快棋慢走。田之春心中暗想，這是小尼姑將宇宙流還給我了！但還是有點兒求勝心切，過早地打入到了黑棋的大本營里。也是打入得太深了，加之凈友也不是省油的燈，打入的白子雖然在黑陣里活出，但大勢已然落后。田之春心中揣摩，時間上尚有余富，不能就這么輸掉了。黑棋雖然顯出頹勢，但田之春卻冷靜下來。田之春將自己的陣營一時撐得很大，話外的意思是你白子敢踏入嗎？凈友稍加思索，隨即踏入黑棋陣中。高手過招，弄得棋迷們也安靜下來，眼睛都直了。

盡管這樣，大概是凈友方寸已亂，在明顯贏棋的形勢下，收關時走了一步昏招，在棋盤的下邊空處下了一手。凈友的這一招棋，在棋語上是有說法的，叫做：引征。一旦被征子了，就是再逃，從棋盤的一頭逃到另一頭，還是會被吃死的。但只需要在那頭有一顆子做接應，征子就征不死了。所以，一般遇上被征子的時候，就下一手引征的棋，逼著對方花一手棋去把被征的棋子吃了，這樣，可以在引征的地方再下一子，兩子呼應，便占下一個空間。圍棋是以占空多為贏的，有時吃棋還不如圍空上算。可是，凈友引征的這顆子下得偏了一點，田之春看了好大一會兒，發現它無法接引被征子的棋。那么，凈友這手棋只是在棋盤的空間走了一步，完全脫離了上角的主戰場，走在了無關緊要的地方。田之春算是看清楚了，隨即便把手伸到棋盤上邊虛晃了一下，畫了一道征子的路線，那顆子確實不在這條路線上——凈友痛失好局，敗下陣來！三局棋凈友輸了兩局，按賭前的約定，凈友須嫁與田之春作媳婦的；還有那么多人作證，這事兒是抵賴不了的。

凈友的師父早知這小妮子經常換了便服溜出去找大學生們下棋，這是凡心不息，塵緣未斷，成不了佛門弟子，遂放她出了山門——一場棋局成就了一段姻緣。

新婚之夜，田之春送走了最后一撥客人，忙快步來到新房，見新娘子王靜莜——凈友還俗改名了——還未睡覺，坐在臺燈下看棋譜呢，便笑著問：那一場快棋戰你沒后悔吧？王靜莜也笑道：不悔，不悔。田之春終于看到了她那動人的笑臉，就問：既然輸棋，為何不悔？王靜莜答：雖然輸一局棋，卻得一終身棋侶——你敢跟我再下一盤嗎？田之春一聽又要斗棋，不顧一天的疲倦，立即來了精神，雙眸發亮地說：我有什么不敢的，今天是新婚之夜，晚睡一會兒不妨嘛。

于是，田之春打開大吊燈，拿出黑白子，小夫妻倆又斗起來……王靜莜說的不悔，是真心話——若是不與田之春斗棋，此時便只有青燈古佛相伴，何來如此良辰美景？但是，他們的棋子落盤之聲，依然如木魚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