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電影院

梅瑜

小鎮上的電影院明天開始停業，聽說那兒會新建一個大型的商場。

鎮上的人們對此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沒錯，那家電影院實在太老了。房子老、機器老、影片老、座位老，當然，最老的是那位工作人員。他老得背快駝成了蝦米，頭上像落滿了霜，雙眼模糊像蒙了一層霧。

“電影院拆了，我該去哪兒呢？”老人心想。

此時，他坐在他的“家”里，這個“家”，就是電影院售票處。這個小小的房間，前面賣票，中間隔著一道布簾，后面放著一張床，就是老人的家。從年輕時起，老人就一直待在電影院，他擔任過售票員、放映員、清潔員和海報制作員等各項工作。他熟悉電影院的每一個角落，了解電影放映的每一道程序，知道畫海報的每一個步驟。電影院就是他的家。可是現在，電影院要拆了，他沒有家了，他該怎么辦呢？

老人躺在床上，兩眼睜得大大的，一點兒也睡不著。

這時，他聽到窗外有“嘟嘟嘟”的聲音。老人生怕自己聽錯了，又仔細聽了一會兒，的確沒錯，有人在叩窗。

是誰呢？老人下了床，走到前頭，打開了售票窗口。

“你好！午夜場還有票嗎？”一只烏鶇探進頭來，聲音響亮地問道。

老人吃了一驚：“你……你要看電影？”

烏鶇點點頭：“當然了，來電影院就是看電影嘍！”

沒等老人回答，烏鶇接著說道：“我知道，這個電影院明天就要停業了，但是天亮前應該還營業吧。”

烏鶇說的好像有道理，老人想，那就由自己來給最后的客人放映最后一場電影吧。

烏鶇卻一點兒也不領情：“看電影要電影票，這我可是知道的，你不能糊弄我！”

老人想了想說：“好，那我給你畫一張！”

“唰唰唰”，老人三下兩下就畫好了一張電影票，遞給烏鶇。烏鶇用嘴銜過去，看了一眼，一轉身，把票夾在了翅膀下。

“3號小廳，10排15座。現在可以進去了嗎？”烏鶇鄭重其事地問道。

老人也鄭重其事地回答：“可以。電影10分鐘后開始放映。”

烏鶇找到了座位，老人也站到了放映室里。他熟練地開機、投影、播放。空蕩蕩的放映廳里，一道銀白色的光射向屏幕，一只小小的鳥兒站在座位上，聚精會神地看著電影。

那是一部很老的影片，講的是一個有智力障礙的人，人們都以為他什么都做不了，最后他卻克服了重重困難，度過了他的美好人生。

老人已經看過無數遍了，他可以準確地背出影片中的臺詞：“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誰也不知道，下一塊是什么味道。”

安靜的電影院里，只有放映機發出的“沙沙”的聲音和電影里人物的說話聲。

電影結束的時候已是凌晨，月亮在云朵間穿行，小鎮在沉睡。

“那么，再見了！”老人對烏鶇揮揮手，他把這最后一個觀眾送到了電影院門口，像從前的任何一個工作日那樣。

烏鶇沒有離開，它抬頭望望天空：“嘿，我說，距離天亮還早，我們還能再看一場呢！”

“嗯？”

“我是說，馬上就會有一群觀眾過來，你快準備一些票吧！至于影片嘛，剛才那部還不賴！”

說完，不容老人回答，烏鶇張開翅膀飛走了。它很快就消失在夜幕里，周圍一片寂靜，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老人回味著烏鶇的話。那只鳥兒說的話是什么意思啊？

無論如何，老人還是按烏鶇的話，畫了一堆電影票。接著，老人回到床上，重新躺下。沒過多久，窗戶又被叩響了。這一次他一點兒也沒遲疑，“撲騰”一聲從床上站起來，打開了窗口。

哇，明晃晃的月光下，站滿了各式各樣的動物：

大象的背上馱著一窩兔子，猴子抓著象鼻子正蕩秋千;一群斑馬整整齊齊地排著隊，像等待檢閱的士兵;馴鹿的角上掛著刺猬;松鼠和鼴鼠手拉手;一只大山龜正慢慢悠悠地爬過來……

老人趕忙揉了揉眼睛，他想：是不是自己的視力越來越差了。

“嗨，老人家，這些都是來看電影的觀眾，怎么樣，可以進場了嗎？”烏鶇拍著翅膀，飛到老人跟前。

“當然，當然！”老人的心情像花兒一樣盛放。觀眾越多，說明自己的電影院越受歡迎啊！這么多年了，老人一直這樣想。

老人把電影院的大門打開，把所有的燈打開，電影院被照得雪亮。

動物觀眾們“呼啦啦”走了進去。它們一個也不爭，一個也不搶，井然有序地檢票、入場、找座位。

老人再一次打開放映機，認真地調試，對準幕布，投影、放映。他把每一步都做得標準極了，就像他過去幾十年做過的那樣。

透過放映室小小的窗口，老人看到觀眾席坐得滿滿的。觀眾們聚精會神地盯著大屏幕，那熟悉的場景，讓老人既熱淚盈眶，又熱血沸騰，就像重新回到年輕時一樣。

黎明時分，電影放完了。老人把動物觀眾送到大門口。

“再見了，朋友們！”老人和大家揮手告別。

“老人家，跟我們回去吧！去拍電影，去畫海報，去放映電影！”烏鶇忽然這樣說。

老人愣了一下，這怎么可能？和一群動物？

烏鶇像明白老人的心思，搖頭晃腦地說道：“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誰也不知道，下一塊是什么味道！”

老人笑起來：“哈哈哈，沒錯，沒錯！”

從那以后，鎮上的人們再也沒看到過那個老人，他們不知道他去了哪兒。只有清晨起來送報的孩子說，那天早晨，仿佛看見老人隨著一群動物，朝著森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