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無塵

荷蘭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國家之一,然而初到荷蘭,小氣、愛算計、一根筋,是他們留給我的第一印象。可時間久了,我才發現,在荷蘭人面前,過度盛情反而成為負擔。他們所看重的是禮輕情意重,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事不拘小節,大事面前卻倒是此處無情勝有情。
2018年6月,單位正式對我下達了公派荷蘭阿姆斯特丹的通知。我對這次的工作安排非常重視,也很明白領導的苦心,外派貼金早已成為我們單位不成文的規定,幾年之后回國,華東地區總經理的職位就非我莫屬了。
我叫盛小兵,1986年5月出生在上海浦東,從華東大學畢業后,成為上海大華集團的一名職員,公司主營無縫鋼管外銷,從最基礎的策劃做起,因為出色的營銷能力,現在已經是大華集團華東地區的業務主管。
臨行前,我的直屬領導剛剛接到上級調令,馬上就出任集團公司的董事助理。他曾含蓄地跟我說過,業績是上位的基礎,如果再加上豐富的閱歷,那么就可以獨當一面了。我內心洋溢著即將騰達的狂喜,毫不猶豫就接下了遠赴荷蘭整合市場的重任。
路途遙遠,在飛越了千山萬水之后,我終于在2018年8月15日的凌晨兩點抵達了阿姆斯特丹,負責接我的是約翰·沃爾夫岡。這是一個留著滿臉絡腮胡的中年男人,42歲,當地土著,合作公司的執行總監。
受此禮遇,我很感動,想邀請他吃夜宵,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我早就餓了。可初來乍到,我實在不熟悉當地的情況,于是只好請求約翰:“麻煩您帶路先去吃點東西?”為了表示誠意,我慷慨地表示自己請客。
約翰推著行李車大踏步走在前邊:“抱歉,我已經用過晚餐了,你的那一份也早就準備好了!”異國他鄉,我感動于來自約翰的熱情和貼心。
一小時后,約翰的車子把我送到了公司駐地的宿舍,房間布置得極具中國風,印著大朵雛菊的窗簾在夜風中翩翩擺動,紅色泛著油光的茶幾,更讓我驚訝的是,我的床上竟然鋪著一條純棉花內膽的被子,這對于習慣使用絲綿制品的荷蘭人來說,實在是有心了。
感動之余,肚子卻不爭氣的咕咕作響,我有點不好意思地指指肚子,約翰一看就明白了,他把我帶到餐桌示意我快吃。看著餐桌上早已擺好的一小碟火腿和幾片面包,我趕緊解釋:“我沒有餐前吃冷盤的習慣,直接開飯吧!”約翰有點不明所以,但很快他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無奈地聳聳肩兩手一攤說:“先生,怎么您對我準備的晚餐不滿意?”我目瞪口呆,這就是約翰早就為我準備好的晚餐?
看著餐桌上少得可憐的火腿和面包,我只好打消了下飛機時大快朵頤的欲望,為了給約翰留下一個好印象,我趕緊解釋:“我想這是一個來自東西飲食差異的誤會,不過,我很喜歡你的晚餐!”我說的很誠懇,約翰終于放下心來。
送走了約翰,三兩口吃完了切片面包夾火腿后,我度過了在荷蘭第一個饑腸轆轆的夜晚。約翰細心有余,晚餐卻“寒酸”,我餓得輾轉難眠,渾身都透露著抗議,可我卻不敢得罪約翰,畢竟他可是我在阿姆斯特丹的第一個熟人。所以,第二天在公司見到約翰后,我客套地表達了謝意,然后以謝他深夜接我為由再次邀請他一起用晚餐。
面對我的邀約,約翰馬上拒絕了,理由是跟太太約好了一起去看電影。我心里有點不痛快,這算是什么理由?跟自己的老婆看個電影還要這么正式?如果是在國內,以這個理由拒絕朋友的宴請,基本上就是友情到此結束了!
約翰說完,根本沒有理會我的失落,轉身就走了。這時候鄰座的威廉悄悄把我拉到一邊說:“在荷蘭,邀請別人是要預約的!我們習慣于提前安排所有事情?!痹瓉硎沁@樣,我有盛情,無奈卻不了解當地的交往習慣。
威廉是個健談的小伙子,因為工作問題多次去過中國,漸漸熟悉之后,他曾發出過這樣的感慨:“相比荷蘭人謹慎的交往,我更習慣中國人的熱情,三五個好友,街頭飯館隨便一坐就是一場飯局。”威廉很神往,讓我也有點開始懷念國內的自由灑脫了。
初到荷蘭,我主動伸出的友誼之手,因為沒有按照套路出牌而被拒,在按部就班的荷蘭人面前,突降的人情有時候反倒成了一種負擔。
工作是否能夠順利開展,取決于根基的厚薄,這種觀念尤其適合中國的職場。想到接下來的很長時間,我奮斗的主戰場都會在阿姆斯特丹,我決定打造自己合作好伙伴的人設。
2018年12月,馬上就是圣誕節,這是荷蘭人比較重視的節日,猶如中國的春節,我決定借這個機會跟大家聯絡一下感情。有了第一次邀請約翰被拒的教訓,提前一周,我就給全部門的所有同事發去了邀請。為了讓聚會不商務化和流于形式,我把聚餐的地點選擇在了家里,特別是當約翰說到中國菜的博大精深時,自豪感油然而生,決定施展一下我廚房小能手的神通。
2018年12月24日,按照預定的時間,我在晚上七點鐘迎接到了同事們,他們魚貫而入,排排坐好后,不約而同一起把目光對準了我,眼里寫滿“怎么還不開飯”的疑惑,我趕緊拿出早已買好的零食飲料招呼,然后鉆進了廚房。
食材早就備好,就等下鍋翻炒了。我在廚房忙得不亦樂乎,偶爾抽身出來跟大家打個招呼。實在忙不過來時,我把約翰叫進廚房做幫手,想著趁這個機會單獨聊聊天增進一下感情。然而,我不過招呼威廉幫我洗了三個盤子,他的臉上就寫滿了不悅。我以為是他不喜歡做飯,他卻告訴我:“如果你到我家做客,只負責吃就可以了!”這是赤裸裸對做幫工的抗議??!我尷尬地笑笑,解釋說:“抱歉,考慮不周,您去客廳稍坐,菜馬上好!”我剛說完,約翰就毫不客氣地丟下手中的盤子,轉身回到了客廳。
一個半小時后,等我把大小二十多個菜做好準備擺桌時,其中的一個同事弗雷德卻站起身跟我道別,理由是晚上九點之前就要回家,相比于聚會他更愿意跟家人待在一起。我看了看表,已經晚上八點半了,很顯然,他不能繼續聚餐了。
考慮到之前荷蘭人嚴苛的時間觀念,我沒有強留弗雷德,而是到廚房打包了一份爆炒肚絲作為他不能大吃一頓的補償。送走了弗雷德,剩下的同事們也明顯有些興致寡然,我以為是自己的廚藝不好,還是約翰首先忍不住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你讓大家等的時間太長了!”其他人也紛紛響應,連一向跟我關系好的威廉也急匆匆離席,因為女友還在等他一起守護平安夜。
一頓飯吃得悶悶不樂,大家三三兩兩先后告辭,晚上十點不到的時間,就只剩下了我自己守著滿桌的殘羹冷菜。中國人一起吃飯,最為傳統的就是包餃子,講究的是一起剁餡兒搟皮的樂趣,在這個配合的過程中無意就加深了友誼,怎么到了荷蘭,我主動拋出的友誼的橄欖枝卻沒人接呢?
請客被冷待,導致我第二天上班無精打采,荷蘭人太冷酷,根本無視他人的感受。我甚至有些隱隱擔心被排擠了,那以后的工作該怎么開展?倒是弗雷德遠遠看見我就打起了招呼:“雖然你沒有按時把飯菜準備好,但中國菜真是美味極了!”一邊說,他一邊豎起了大拇指,作為回禮,他送了我一瓶杜松子酒。
抱著這瓶酒,我有點哭笑不得,難道這是作為一份爆炒肚絲的回報?荷蘭人也太斤斤計較了!我覺得自己受到了人格侮辱,這一瓶酒哪能跟我的盛情相提并論?想到這里,我決定用雙倍價值的禮物回敬給弗雷德,以此來表達我的不滿。
牛排是荷蘭人的最愛,我在超市采購了滿滿兩大袋,這可比杜松子酒值錢多了!為了避免碰上飯點的尷尬,我特意磨蹭了一會,等到晚上七點半才敲開了弗雷德家的門。但精心的計劃往往比不上詭異的巧合,弗雷德跟妻子和女兒正準備開飯,看著餐桌上的三塊牛排,幾個土豆,還有幾勺沙拉,我一下理解了約翰當初為我準備的晚餐,原來這就是他們的飲食習慣,跟寒酸根本搭不上邊兒。
看我在沙發上坐定,弗雷德打開餅干盒,出于禮貌我伸手拿了一塊,然后他馬上就把盒蓋關上了,我舉著還沒送到嘴邊的餅干,一下沒有了試吃的欲望,這也太摳了!
弗雷德全家人陪著我坐在一起,實在無話可說,氣氛就有些尷尬,我只好識趣地站起來告辭。房門剛剛在身后關上,我就聽見傳來小女孩的抱怨:“趕緊開飯,餓死了!”我啞然失笑,這是怕我留下來吃飯,而寧愿推遲開飯的時間。
示好被拒,請客因為沒事先做好飯菜落下誠意不足的嫌疑。我不僅沒達到打造合作好伙伴的目的,反倒成了同事們之間的笑話。
對待我的這些新同事們,我用的是毫不設防的熱情和禮遇,卻沒想到弄巧成拙,我一次次誤踏了荷蘭人的雷區。我惡作劇一樣給他們加上了一堆標簽:一根筋、小氣、愛計較、太刻板!保持距離,絕不深交,成了我在阿姆斯特丹的做人法則,每天獨行俠一樣盡量不去招惹這些荷蘭人。
2019年5月12日是我的生日,在國內我一定會早早的約好親朋去酒店狂歡,然而今年我只是獨自去超市買了小份的蛋糕,就算慶祝了自己在異國的第一個生日。因為時差的問題,直到第二天的下午三點我才接到了媽媽從國內打來的越洋電話。我自認為被受到冷遇的心,一下變得潮乎乎的。
接完了電話,威廉一下蹦到了我面前,這個中國通顯然聽到了我跟媽媽的對話,他笑嘻嘻指責我不夠意思,過生日都不邀請大家慶祝。我苦笑一下:“我一個你們眼中的外國人,誰又會在乎我過不過生日呢?”
我這句話很明顯帶著情緒,威廉卻不高興了,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說:“我們是同事,更是朋友?。 蔽乙詾橥皇前参课?,表示感謝之后,我便去忙手頭的工作。威廉卻在辦公室開始吆喝,召集大家晚上給我慶生。盛情難卻,我不好推辭威廉的熱心,有了上次在家里聚餐費力不討好的教訓,這次我直接就在飯店訂好了位置。
飯桌上,大家分別拿出了臨時準備的禮物,有巧克力,鮮花,甚至還有一條羊毛圍巾……零零碎碎都不貴重。很奇怪,我不但沒有覺得這些禮物微薄,相反覺得輕松極了,以后回禮都不用傷筋動骨花費太多錢。我把這些禮物曬在了朋友圈:祝我33歲以后的人生,清淡雅致,毫無銅臭氣。
吃飯的工夫,電視上正在播放新聞,是一則關于柬埔寨福利院孤兒生病無錢可醫的播報,這樣的情況早已見怪不怪,我聽了并沒當回事??善渌藚s不約而同放下刀叉,認真的看完了整條新聞后,開始討論用什么方式能夠幫到他們。
過了不到五分鐘,就有服務生拿著募捐箱走了進來,詢問大家是否有捐錢的意向,我揮揮手讓服務生別搗亂,約翰卻急著站起來,掏出100歐放進了箱子,見此情景我很吃驚,這樣的數字在連買菜都精確到剛剛夠的荷蘭人面前,絕對是大手筆了!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大家都先后捐了款。這時候,我再也不能抱著事不關己的態度了,于是也主動捐出了100歐。
因為是臨時聚餐,考慮到大家還有其他安排,所以我提議早早結束了飯局,等到我去前臺結賬時,真正讓我吃驚的事情來了,大家已經分別結清了自己的飯費,我只需要支付自己的15歐就可以了。
這次,我是徹底的糊涂了,大家主動要求給我慶祝生日,難道不應該是由我做東嗎?宴請卻變成了AA制,這不明擺著打我臉嗎?這時候,我已經到了實在不想繼續憋屈下去的地步了,我拽住剛想上車的威廉,質問大家為什么這么對我?威廉一聽卻笑了:“大家主動要求給你慶祝生日,看重的就是情義,以及給你獨在異鄉的慰藉,怎么可能會讓你為此多破費!”聽了威廉的解釋,我心里一下明朗了,看來這段日子受到的“冷遇”,并不是針對我,而是出于他們的一種習慣。
在荷蘭待得久了,你會發現他們講究禮輕情意重,朋友之間絕對不會互送太貴重的禮物,親朋之間少了銅臭氣,日子自然就過得更輕松。然而,荷蘭人并不是一直“寡情”,在需要支援的人面前他們也是毫不含糊的。非洲鬧蝗蟲,汶川地震,美洲的禽流感,荷蘭人比誰都著急,今天在新聞上看到消息,明天就會有人組織捐款。
這就是我一直以為小氣和愛計較的荷蘭人,然而在他們一根筋和不拘小節的背后,才是無情勝有情的大愛!
編輯/張小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