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次采訪老檢察長黃火青

■趙 信

黃老雖然高齡，但記憶力很好，每當他想一件事或一個人的名字時，他就緊緊閉一下眼睛。講述時，黃老思路清晰，不時還伴以手勢。

（一）

1993年6月，我由當時的中央紀委、監察部主辦的《中國監察》雜志社調入《中國檢察報》，當時，報社正在發起首屆“中國十大杰出檢察官”評選活動，社領導讓我先去群工部幫忙，整理各地報送的候選檢察官事跡材料。我當時感到很不爽，急切地想去新聞采訪部門。

評選活動一結束，我調到了新聞部。一天，部門開會，討論慶祝檢察機關恢復重建15周年報道計劃。看大家沒有說話，我就說，最好是采訪恢復重建以來四任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那時，我對檢察工作了解很少，對四任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更是不熟悉。但直覺告訴我，采訪恢復重建首任檢察長，史料最有價值、新聞性最強、最有看點。我就報名采訪恢復重建后首任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黃火青。

策劃方案和由報社報告上去后，很快就批準了。一天，最高檢辦公廳鄭蘭萍處長給我電話，通知我第二天下午三點以后，可以去北京醫院多少號病房采訪黃老了。

（二）

初冬的北京，已經很冷了。

那天下午，我如約來到北京醫院的一間病房。之前，我只看過一張黃老在審判四人幫特別法庭上的照片。一見面，只覺得黃老看上去比照片上瘦一點，個子比我想象的矮一點，精神很好，滿臉慈祥，說話很慢，但聲音很洪亮。

黃老15歲就參加革命，早年從事黨的秘密工作，赴蘇聯學習回國后，參加了舉世聞名的長征。文革前，他任遼寧省委第一書記、中共中央東北局書記處書記。接受我采訪時，黃老已經是92歲高齡了。談起檢察機關恢復重建那一段經歷時，他朗聲說道：文革10年，我被打倒了，靠邊站了，已經好長時間沒有工作了，當中央負責同志找我談話時，我非常高興地接受了任務。

黃老說，他剛到最高檢時，經常講兩句話，下無立錐之地，人只有他一個。“幾個人也要做事情。”黃老說。起草一部新的《人民檢察院組織法》是黃老上任后抓的第一件大事。當時，從外部講，有些同志特別是有個別領導同志對到底有沒有必要設置檢察機關還有不同意見；在檢察機關內部，對人民檢察院的性質、工作方法、領導原則等問題，大家的認識也很不一致。而且，那時“左”的思想余毒還很深厚，被林彪、“四人幫”搞亂的是非界限還沒有來得及清理。在這樣一種背景下，起草一部新的《人民檢察院組織法》，其難度可想而知。黃老給我講了一個細節：起草組織法時，有人對檢察工作要不要堅持黨的領導有疑慮。黃老堅定地表示，中國革命的勝利就是靠黨的領導取得的，檢察工作也是一樣。堅持黨的領導這不是一個一般問題，是個原則問題，是不可以爭論的。

（三）

黃老雖然高齡，但記憶力很好，每當他想一件事或一個人的名字時，他就緊緊閉一下眼睛。講述時，黃老思路清晰，不時還伴以手勢。

審判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案，是黃老在任五年及至他革命生涯中最有難忘的一段。是時，黃老被委以對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案進行起訴的特別檢察廳廳長重任。

當我懷著濃厚興趣向黃老問及這些時，黃老淡淡一笑，說：“那都是中央領導的！”黃老告訴我：審判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案，里頭最重要的是要把他們的罪行與我們黨的失誤劃分開。彭真同志厲害呀，一米多厚的案卷，他一件件看，最后都是他拍的板。“彭真同志是總導演，我們只是演員……”黃老說。

黃老的病房不大，里面有一個立柱式的東西，一直在往外冒著霧狀的東西。我當時以為是冒著氧氣呢，后來才知道那是我們現在家家幾乎都有的加濕器。

黃老在病房里，依然關注國家大事。他告訴我，當天早上的新聞聯播他聽了，中央開了十四屆三中全會，中央最近在狠抓反腐敗，“中央的決心是大的，對反腐敗我們要有信心，因為大家都恨它嘛！”

黃老是心里裝“大事”的人。那次采訪結束，臨別握手，黃老十分鄭重地說：什么是有中國特色的政法工作？怎樣認識有中國特色的檢察制度？這些都是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內容，值得好好總結和研究，這是大事！“我現在沒有這個精力了，要是有誰做這個題目，我可以顧問顧問……”

（四）

時隔四年，1997年夏天，我又一次來到黃老家里。

我第一次去黃老家，是四年前那次病房采訪后，去黃老家里取回他的改稿意見。稿子上改動很少，忘記了是因為一個什么話題，黃老對我說：小伙子啊，你有顧慮啊，我說的話，你沒有往上寫啊，你有難處啊……老人的寬厚讓我很不好意思，也令我十分感動。

黃老1926年入黨，從黨的七大開始，他參加了兩次黨的代表大會，曾任第八屆中央候補委員、第十一屆中央委員，中共中央顧問委員會常務委員。在黨的十四大和十五大上，黃老都作為特邀代表出席大會。在十五大的特邀代表中，他是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入黨的兩名代表之一。

這次去黃老家，是黨的十五大召開前夕的要做一次專訪。鑒于黃老身體原因，這次采訪時間很短。

午休過后的黃老，面色紅潤，精神矍鑠。他坐在輪椅上，熱情地拉住我們的手：“歡迎你們！”

這一年，黃老96歲高齡。問起即將出席黨的十五大的心情，老人臉上露出愉悅的笑容：“心里高興啊！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好局面，都是小平同志導演的好啊！”

1993年12月4日《中國檢察報》刊發趙信采訪黃火青的文章《黃昏更輝煌》。

“聽說您現在在讀《鄧小平文選》？”我問。

“是啊！”黃老聲音還是那樣洪亮，“文選里面內容豐富，能開動我們的腦筋啊。”黃老秘書向我們介紹，老人正在讀《鄧小平文選》第三卷，每天都由工作人員給他念，還有100多頁就讀完了。

從長征雪山草地走過來的黃老，把黨的十五大看成是跨世紀新長征路上的一次重要會議。老人拍拍自己坐著的輪椅說：“我沒有什么別的事情了，我是一個老黨員，就是坐在這里想想我們的黨。我們要把黨建設好，新長征要靠我們的黨來領導。”

對檢察事業，黃老依然充滿關注和深情。他說現在是檢察事業全面發展的大好時期。黃老還特別談到，檢察機關辦案，大部分的案源都是人民群眾舉報的，這是我們國家人民民主專政制度的有力體現。

要問我兩次采訪黃老最深的感受是什么，那就是從黃老平和的舉止中，你仍然能真切地感受到一個老共產黨人、老檢察長，一個革命老人對國家和民族、對共和國檢察事業那種深深的關切和期望。黃老家的院子里，有兩棵茂盛的核桃樹遮映了半個院落，幾叢挺拔的翠竹在暑熱的微風中搖曳——院子寧靜祥和，一如院子主人的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