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馬之近

弋舟

一

出發，穿過西安城到達高鐵站，用了一個多小時。而從西安北到達澠池南，竟然也只用了一個小時。太快了，像是在西安城里走了個來回——每天上班，不就是這么個節奏嗎？

同行的閻安感到困惑。不過打了個盹兒的時間，被我叫醒，他一時不能相信我們這就到了。

到了？

沒錯，到了！

太快了，閻安睡眼惺忪，嘟噥著，怎么會這么快？

是啊，怎么會這么快？

快，其實反映出的，不過是——近。

義馬，我們此行的目的地，原來距離西安如此之近。感到近，當然也有今日交通工具提速的原因，然而不同的時空條件下，人對快慢的感受卻也應當是大致匹配的。古時兩地奔走，車馬疾行，三日內抵達，大約便可匹配今日交通條件之下的一小時行程所能給人帶來的“快感”。

我在想，時光穿越，回到兩千多年前，當我和閻安乘著馬車，用了兩天的時間便來到了義馬，面面相覷，彼此也是一定要大呼“太近了”的。呆在長安城里，我們大約無從相信，原來就在如此迫近的地方，二十萬子弟被埋在了巨大的坑里——盡管消息當天便飛馬傳來，但駭人聽聞的消息還是會令人覺得仿佛發生在天邊。

《史記·項羽本紀》載，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楚軍夜擊坑秦卒二十余萬人新安城南。

新安所在，便是今日之義馬。這是我行前做功課得來的知識。

項羽這場著名的殺降，恰好可以印證義馬與西安之“近”。想一想，于帝國中樞僅三百余公里之外，反叛者大舉埋葬著曾經屬于帝國的最后一支龐大的軍團，于是，帝國的滅亡，仿佛便被提前預演——它幾乎就是在自己的床榻之側，被奉上了一場具有象征性意味的巨型埋葬。那是巨鹿之戰最后的句號，堪稱提前為一個王朝的終結打上了封印。那當然是天地間最慘烈的犧牲，天翻地覆、革故鼎新之際，人類往往竟要付出如此的代價。

在這個意義上，史書可載：秦亡于新安。

二

太近了，而這“近”，最深層之含義則是——義馬曾經便在中華文明的樞紐區域。中華數個鼎盛時代的帝國首都，馬行兩日，踞此都不過咫尺之遙。新安，澠池，義馬，堪比文明的腹地。

義馬市，三門峽下轄縣級市，位于河南省西部，地處崤函古道，北仰韶峰，南眺洛伊，距省會鄭州183公里，介于古都洛陽與新興工業城市三門峽市之間，地處連接東部發達地區和西部資源區的結合部，是沿黃河經濟帶和豫晉陜黃河金三角經濟協作區的重要組成部分，隴海鐵路、310國道和鄭州至西安高速公路穿境而過，境內路網密布，鎮村相連，縱橫交錯，通衢八方……

以上是來自今日義馬官宣的標準介紹。

我讀到的，依然還是一個“近”字。

這個“近”，呼應著義馬在我心目中所占據的區位優勢。縱橫交錯，通衢八方，這種區位特征，卻不僅僅是地理學意義上的;我覺得，那更是一種基于文明與文化意義上的精神感受，它表征著：重要，核心，具有代表性的價值以及文化屬性上的熟稔。

沒錯，這塊土地從來就不是中華文明的邊疆。稍具歷史感，你便會理解我在說什么。長安，咸陽，商都，洛陽，當一個地方宛如圓規的鉸鏈一般劃出弧度，半徑之內，便能與這些地名串聯在一起時，它所透露出的文化密碼便昭然若揭。

尤其值此文明復興的時刻，這樣的區域，便深具象征性。

誰都知道，當我們在說中華文明時，我們首先是在說什么。是的，我們是在說那數千年的農耕文明。義馬便身處這一古老文明的樞紐之地。她在歷史的縱軸上，西望漢唐，東眺唐宋;在地理的橫軸上，溝通豫晉陜三塊農耕文明的核心區域。此為義馬與文明之“近”矣！

于是，“近”便毫無疑問成為了今日義馬所承載的內在隱喻。此地不興旺，如何敢言文明之興旺？此地不復興，如何敢言民族之復興？這，大約就是我所說的義馬在文明與文化意義上給予我的精神感受。

說這是義馬承載著的時代隱喻，毋寧說這是她所承載著的時代使命。

三

除了與中華文明的源遠流長之“近”，義馬與當代中國的發展進程，竟也有一個神奇的“近”。

1981年3月，經國務院批準，深圳升格為副省級市。

1981年4月，經國務院批準，在義馬礦區設立義馬市。

一南一北，在同一個時間段里，兩座新的城市在中國大地興起。據說，這兩座城市的誕生，是被同一個文件所批準的。對此，我無從考證，但我愿意想象他們就是同時誕生的一對兄弟。

深圳對于共和國的價值已毋庸多說，那座南中國之城，于今已經成為了改革開放的象征。如果我們嘗試著在一個更為宏觀的視野下，將義馬的誕生與深圳聯系起來一道打量，也許，將會獲得更為寬闊的理解力。我們將會在這兩座城市血親一般的“近”中，理解我們古老民族這場偉大變革的內在邏輯，理解何為蓽路藍縷，理解何為震古爍今。

2008年，義馬地區生產總值完成 80億元，比上年增長18.5%;人均生產總值達56000元，比上年增長18.8%，綜合經濟實力居全省第5位、全國中小城市百強第50位。

2012年，義馬地區生產總值167.9億元，比上年增長11.7%;公共財政預算收入9.12億元，增長20.3%。

……

在統計學意義的數據上，義馬取得的成就，當然無法與深圳匹敵，而且，產業升級和產業轉型的壓力，想必也使得今日義馬的發展面臨著更多更大的考驗，但是，三十多年來，伴隨著改革開放的步履，義馬在每一個階段都用汗水澆灌出了自己的成績單，無愧于時代，無愧于同時期與深圳一道誕生這樣一個寓言般的事實。義馬與深圳一樣，城市建設從零開始，在一片溝壑縱橫的農田坡地上建成了一座現代化的城市。這是農耕文明轉型為現代文明的外在表現，也是我們這個古老民族內在要求的直觀實踐。義馬創造了屬于自己的奇跡，鑄就了屬于自己的傳奇，而且這樣的奇跡與傳奇，在中國大地上更具普遍性的意義。正是無數個義馬一般的進步，才構成了與改革開放前沿陣地的交相輝映，共同奏響了民族復興的號角。

在這個意義上，與深圳同誕的義馬也深具代表性。此為義馬與中華民族現代化進程之“近”矣！

四

閻安仍在感嘆：太近了。

此時我們已經坐進了接站的車里。我對他講自己的心得。他突然糾正我：澠池，讀澠（免）。原來，滔滔不絕的我，想當然地將這個地名讀成了“繩池”。卻原來，這里便是那著名的秦趙會盟之地！只不過，當史書中的黽池成為今日之澠池，我便變成了一個文盲。

顧不上慚愧，我向義馬市委宣傳部的工作人員求證義馬與澠池的行政隸屬關系，才知道，原來義馬之前是歸屬于澠池縣的，地理區劃上幾乎完全被澠池圍住。我知道，我應當把這些最基礎的常識記在心里。除去一個寫作者慣常的天馬行空的想象，我也許更需要誠懇地去學習這些大地上的常識，唯有如此，我才能更為樸素地靠近義馬，去感受她在精神上與我的相近。

那么好吧，北緯34°42′—34°46′，東經111°50′47″—111°50′49，這，就是義馬在大地上的坐標。她是“近”的，就在我們亙古的傳統里，就在我們當下的新時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