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長大，越見更多凋零

趙峰

《秦腔》里面有一句話：只有娃兒伙才盼著過年，大人們是過一年老一年，過一年少一年了。

枯榮總是同時存在的，有人在歡歡喜喜的時候，也總有人在慘慘戚戚。

《秦腔》以清風街夏家幾兄弟的崢嶸歲月，農民與土地之間的各種風俗瑣事為背景，勾勒出了寫實的農村由貧窮而熱鬧鼎盛到漸富而地荒人去的豪壯與悲涼。

夏天義、夏天智，清風街的靈魂人物，老了死了，清風街也就沒有故事了——沒有了魂，還有什么故事。

從夏天義帶領五萬農村勞動力淤地開荒，到夏天智死后年壯的抬棺人都從本街找不齊;從有一股繩，一股精神，將農村與農民，農民與土地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到老一輩執著正義的人死了，坐鎮清風街的精神斷了，各自飄零，一盤散沙。

我的大舅，生于1936年。

我總是很惋惜生長于戰亂年代的人們，他們吃了很多苦，活下來已經是一種幸運。

我的大舅，十年浩劫中被打成右派，在長江邊挑堤挑了十年。

我總是很同情那一代的知識分子，有很多人扛過了戰亂，卻沒扛過那一段歲月，更多的人浪費了寶貴的歲月，人生的軌跡因此發生了重大的逆轉或者延遲。

人的一生，有幾個十年可以耽誤？

我的大舅，三天前過世了。

春節時我去看望他，他歪在他的小屋里，小屋里只有一張單人床，一方舊書桌。書桌上，書桌周圍的地上、墻邊都碼滿了書，舊舊的書，舅舅的書，舊舊的屋。他在昏黃的燈光下，戴著老花鏡，隨手翻看著那一堆舊書。

大舅的大兒子去年去世了，白發人送黑發人，大舅對我說，明朝有個宰相經歷了喪子之痛，沒扛過三個月就死了。我也經歷了同樣的喪子之痛，我這老頭子又能扛住多久呢？

我說大舅，你還硬朗，明年春節我還來看你。除此之外，當時我又還能說些什么呢？我是從來不相信所謂的感同身受的，刀錐不扎進你的心里，你是絕不會感同身受心被扎的痛苦的，所以我不會對他說我懂，我明白你的痛苦，堅持堅持就過去了。

不成想到，上一個春節，就成了永別。我說的明年春節再去看你，已不會在那個舊舊的書和舊舊的屋里，只能是你的墳地。

《秦腔》完了，夏天智死了，夏天義死了。

我站在院子里的癢癢樹下，背靠著癢癢樹，癢癢樹就開始癢得顫抖，一樹血紅的花朵笑得花枝亂墜，望著癢癢樹，我也笑得流出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