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父親說,在他很小的時候,一大家人在伙里一起生活,沒有分家,家里共有十多口人。隔壁住著山東過來的一對夫妻。男的被稱為老蘇頭,女的被稱為老蘇太,盡管那時候他們還不是老人。他們夫妻操一口濃重的山東口音,聽著不太習慣。因為是外鄉人,他們和街坊很少來往,與我們家相對來往多一點兒,一來住得近,二來畢竟我家祖上也是山東的。親不親,故鄉人嘛。
老蘇頭夫妻二人生活非常簡樸。記得一天晚飯后,我父親去他們家玩耍。當時天已經很黑了,沒有月亮。在外屋地,我父親聽見從他們的堂屋發出一種奇怪的、吸溜吸溜聲音,卻啥也看不見。因為屋子里沒有點燈。那時候村子里還沒有電,家家都用火油燈。我父親嚇得轉身要跑,老蘇頭聽出來是誰,就喊:“永文,進來耍。”并點亮火油燈。原來他們是在吃飯,喝苞米稀粥,也沒有菜。我父親問:“吃飯怎么不點燈,能看見嗎?”老蘇頭說:“點燈費油。都吃到嘴里了,一口也沒吃到鼻子里。”

關于吃飯,老蘇頭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一次,一個親屬不遠千里來看他們夫妻。親屬來了,吃點兒好的吧。吃啥?面條。那時候面金貴啊!面條下好了,端上桌。老蘇太沒有上桌,這是老禮。老蘇頭陪客。老蘇頭急三火四把一碗面條扒拉到肚子里去,連湯汁也喝得一滴不剩,把筷子往碗上啪地一擱,摸摸肚皮對客人說:“你慢用,我飽了。”客人說:“才吃一碗就飽了?”老蘇頭大聲回話說:“吃一碗還不飽,那不成飯桶了?”客人無言以對,吃完一碗面條,只得放下筷子,也說飽了。面條總共就三碗,剩下一碗,被老蘇太吃了。
還記得一年除夕,放完鞭炮后,我父親到他們家拜年。在他們家門口,還沒進屋,聽見老蘇頭說:“老伴兒,你過年好哇!”又聽到老蘇太回話:“老伴兒你過年好哇!”
老蘇頭,本名蘇來恩,在山東時,不務正業,不種地,他們兩口子以討飯為生。大概在1949年前十幾年,才流竄到遼南,還是以討飯為生,后來在我們屯落腳。日子安穩了一段時間,不定性的老蘇頭開始耐不住寂寞了。住了不長時間,決意要到外地討飯,并做出一個不合常理的決定,要把老蘇太賣給本屯的張大為妻。因為夫妻平日感情不錯,故老蘇太百般不肯。老蘇頭就打她,眾人勸阻也不好使。山東人倔啊。老蘇太見老蘇頭如此絕情,就停止哭鬧,問老蘇頭:“你真不要我了嗎?”老蘇頭說:“嗯。”老蘇太說:“那么你張口,我吐一口痰到你口里,你吃了,咱們就恩斷義絕。”老蘇頭說:“好。”老蘇太一口痰吐到老蘇頭嘴里,老蘇頭吞了,拿著賣妻的錢,頭也不回地向北走了。老蘇太大哭,背過氣去。老蘇太后來跟張大一起過。張大有個弟弟叫張二,也沒有媳婦。第二年,老蘇太生下一女,叫張程程。程程三歲那年,張大得暴病死了。經人撮合,迫于生計,老蘇太又嫁給了張二。和張二結婚兩年后,張二也病死。母女二人相依為命,日子苦不堪言,只能討飯活命。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老蘇頭從北方回來了,要求與老蘇太復合。老蘇太開始不肯,經不住老蘇頭一根筋死纏爛打,終于同意復合。
實行合作社以后,老蘇太就去世了。程程成年后,嫁到鄰村赫家溝。由于老蘇頭沒人照顧,程程和丈夫隔年又回來和老蘇頭一起過。可惜,幾年后程程也因病而去,程程的丈夫抱孩子回了老家。于是老蘇頭就成了孤家寡人。
老蘇頭后來成了村里的“五保戶”,為生產隊看蘋果場。由于以前的關系,我父親經常去他在果場里的小屋坐坐。他的小屋矮小逼仄,墻上全是泛黃的舊報紙,一股老朽的味道和蘋果的香味兒混雜在一起。我父親會拉胡琴,老蘇頭就說:“永文,你拉一個,我唱兩句。”曲子奏起來,老蘇頭就唱:“悔不該,當初錯斬了鄭賢弟……”唱得沙啞而凄涼。孤家寡人,沒啥負擔,偶爾,老蘇頭也能吃上一盤炒雞蛋,吃不完就倒掉,從來不給別人吃,說是剩菜給人不禮貌。那時候誰家能吃上小蔥炒雞蛋,全屯子都聞得到香味兒,特饞人。有人看見就說:“你的生活不錯啊!”老蘇頭說:“飯菜再好,沒有滋味兒啊!”
我父親曾問過老蘇頭:“當初為何好日子不過,撇下老婆去討飯?”
老蘇頭說:“要是不討飯,生產隊的生活會讓我瘋掉。”
1976年冬天,蘋果場空了,人們開始貓冬。老蘇頭死在自己住的小屋里,尸體凍硬了,三天后才被人發現。一大群麻雀從敞開的門呼啦啦飛出去,消失于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