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 疾

接待完上午預約的最后一位當事人，我挺了挺有點兒僵直的背，開始歸整已受理的材料。

就在這時，她旋風般地沖了過來，大大咧咧地往辦公臺前的凳子上一歪，沖著我大聲地說：“我要辦理××證件。”

“對不起！辦理××證需要取號預約。”

“預約？我可從沒經歷過！我就要現在辦理。”她的語氣滿是不在乎。

我并不介意她的態度。事實上，這兒每天都有人急急火火。我很理解地看著她。她以腳支地，身體在凳子邊沿晃動著，正拿眼睛瞪著我。

“您說的××證，按規定需要提前遞交資料審核。要不我先幫您預約？”

我有必要先說明一下：這里是政府某職能部門服務大廳，每天來辦理××證的人成百上千。我是這兒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員，負責××證的預約、受理；同樣，每天要接待形形色色的人員。

老實說，大廳工作并不輕松。除了午間休息，我和同事們通常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時為了避免當事人久等，甚至連口水都不敢喝。除此，我們還要經常面對某些自以為是的人。

單位領導曾經也想要照顧我，欲把我調去后臺工作，但被我拒絕了。窗口工作雖然辛苦，可我熱愛著。我覺得在這里能見到熱騰騰的生活。就像眼前這位女士，雖然她怒氣沖沖，但是很鮮活。

所以面對她并不友好的態度，我很能理解。生活不易，來這兒辦事的人誰不是為之奔波？因此我依然試圖跟她解釋：“這是法律規定的必要程序……”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她不耐煩地打斷了：“那我不管，我有權利要求優先！”她理直氣壯的語氣讓我不由又對她看了看。至少我要弄明白她的權利來源。

見我看她，她很不滿地扭動了下身體，眼睛乜斜著我：“看啥？我有殘疾！”

不得不說，她的這句話起了作用。我開始為剛才的公事公辦覺到羞慚。我客氣地請她出示一下“殘疾證”。若是真的，我們會有專門人員上門幫她辦理。

卻不想，她忽然惱了。毫無防備地，她抬起了胳膊。隔著臺面，她的手指直戳向我的鼻尖，聲音在大廳里回旋：“不行！我就要現在辦理！不辦看我投訴你，要你丟了飯碗！”

她近乎吼叫的聲音，一下子吸引了大廳里其他人員。有人開始圍過來，我甚至聽到他們私語：“遇上厲害主了！”“政府人員就怕投訴！”……

她自然也聽到了這些。她把手縮回胸前，挑著眉，一臉得意地看著我。

我再次挺了挺已經酸痛的背，冷靜地回看她。在喧嘩聲稍稍停頓的一刻，我說：“請您理解，這是規定。您要投訴，我帶您去。”說著，我按動了身邊的門鈕。

很快，我就置身在柜臺外。

圍攏的人群起了騷動。“你……你……”她再次以手指向我，嘴里發出了尖厲的叫聲。

我知道，她被我輪椅上空蕩蕩的褲管驚到了。

她的手依然高抬著，嘴里卻只是“你……你……”地說不出話來。

我微微一笑，淡淡地說：“其實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殘疾，只是有的在身上，有的在心上。我的碰巧在身上罷了。”

她的臉突然變得通紅。緊接著，她沖了出去，旋風般地從我眼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