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 說

關于杜世強的傳說，是“紅鼻子”告訴我的。

我不知道杜世強是何方神圣，但是紅鼻子一臉佩服的樣子，蹺著大拇指說：“他可是個絕頂的高手！”

“是嗎？”我不以為然。

“那還用說！”紅鼻子搖著大蒲扇，從老樹枝葉間滑下的陽光落在他的豬腰子臉上，使他那個圓碩的大鼻頭看起來鮮紅欲滴。

“說來聽聽。”我說。

“你可聽好了，”他說，好像這個神秘的傳說對我至關重要似的，“杜世強是個走南闖北的老江湖了，他玩過的戲法夠那些小騙子學三輩子的！被他騙過的人，少說也得千兒八百，厲害吧？”

他的眼睛灼灼放光，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站起來，不屑地乜了他一眼。這個被紅鼻子頂禮膜拜的家伙，原來是個大騙子，實在令我不齒。

在一個雪花紛揚的冬日，似夢非夢中，一個干癟的小老頭兒捂著腦袋，蹣跚地向我走來。

“我給你講一個傳說吧。”他像紅鼻子一樣故作神秘地說。

我不置可否。

“杜世強是我的徒弟。”他說。

我明白了，這個小老頭兒原來是騙子的師傅。

“有一次他在過街天橋上設了個小小的賭局，結果被我一眼識破。”他不無得意地晃晃腦袋，“不過我并沒有當場揭穿，那天晚上我跟著他來到小旅館，跟他打賭：‘敢不敢跟我賭三局？’這小子還不服氣，結果呢，三局下來讓他輸得目瞪口呆。嘿嘿，他當場跪下給我磕了三個響頭，拜我為師了！”

“真有你的。”我撇撇嘴。

“不能不說，這小子有靈氣。”他接著說，“我把一輩子的本事都教給了他，一點渣兒都沒留。后來我們專門到醫院行騙，你想啊，那些人要看病要救命腰包里能缺錢嗎？最多的一次，我們騙了一個老瘸子整整三萬元，別提多帶勁兒！你要問我為啥對杜世強這么好，因為我光桿一個，我把他當干兒子，希望他給我養老送終呢。”

我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忽然發現他腦袋上用手捂著的地方，正有一條蚯蚓一樣的血流爬下來。

“你的頭怎么了？”我問。

他悲哀地嘆了口氣：“唉，常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呀？有一年冬天讓人發現了，一板磚砸我腦袋上，我這條老命算是報銷了。杜世強這個兔崽子，竟丟下我一個人跑了，你說可恨不可恨？”他激動起來，腮幫子都是顫抖的，“那天就跟今天一樣，雪花飄得天女散花似的，這是老天爺為我送葬呢……”

我心里罵了聲“活該”，再一看，這個小老頭兒已經蹤跡全無了。

第二年的春天，我在紅鼻子的幫助下做了一名環衛工。一天早上，我掃到河邊，冷不丁聽到不遠處“撲通”一聲，待我走近一看，是一個女人跳河了，長頭發像一團黑色的水草漂來漂去。我沒顧上多想，就一個魚躍跳了下去。這女人在水里死沉，害得我差點兒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不久后，這個女人成了我的老婆。她流著淚對我說：“大哥，你是個好人！”

在一個星光隱現的子夜，一個男人找到了我。我懵懂地看著他，還以為家里進賊了。

“對你的女人好點兒。”他說。

我看了看睡在旁邊的女人。她睡得很沉，鼻息踏實而幸福。

“你是誰？”我狐疑地問。

“杜世強。”

我不由一愣，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傳說中的騙子會不期而至。看起來，我和他還真有緣分。

他一點兒也不認生，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臉色在冥暗的夜色中顯得有些憂郁。

“找我干什么？”我冷冷地問，接著警告他少在我面前耍把戲，我不會上他的當。

他自嘲地笑笑：“慚愧。”頓了下，又說：“都說我是個傳說，那就當我是一個傳說好了。今晚，我也給你講一個傳說，好嗎？”

我沒有拒絕，因為我想聽聽這個江湖高人能講個什么傳說。

“那一年我愛上了一個女人。”他的表情認真起來，“這女人命很苦，三歲死了娘，不久前爹也死了。我見到她的時候，她連病帶餓，只有一口氣了。我把她背回去，救活了她。醒來時，她一把鼻涕一把淚，拉著我的手說：‘你是個好人！’說真的，當時我臉紅了。”

我沒好氣地打斷了他：“不臉紅才怪呢，這女人真是瞎了眼！”

“是啊，”他長長地嘆息一聲，“我們在一起生活了五年，五年里她對我知冷知熱，每天守著家，根本不知道我在外面干的那些勾當。第六年春天，她得了絕癥。臨終時你知道她說什么？她說這世上騙子多，騙子專騙好人，讓我小心上當。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可她接著說：‘我爹就是被他們害死的！’我吃了一驚，因為過去我一直不知道那位沒見過面的老岳父是怎么死的。她用最后一絲力氣告訴我，那天她爹去醫院看病，騙子設了個局，把他身上的三萬元錢騙得精光。當晚，他就跳樓了。因為那三萬元錢是老人家一輩子的積蓄，為了掙錢，他還在工地上摔斷了一條腿，成了瘸子……”

我咬著牙，逼視著他：“是你干的，對吧？”

他沉重地點點頭，兩行淚水滑到了腮上：“我在妻子的墳前跪了一天一夜，作孽啊！第二天，我決定跳崖，到那邊向她贖罪。可是我沒死成，我被一個放羊的老漢救了。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我感到心里很痛，是那種刀剜般的疼痛。杜世強站起來，一步步走近了我。我看到他漸漸化作一團煙霧，在我的呼吸中進入我的身體，和我的靈魂融為一體。

這個晚上，我在長時間的失憶之后，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杜世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