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黑

男人出門的時候，女人很親，親得讓男人覺出了一絲不適應。

男人覺得，真正的愛是不表達，是無聲，是一聲默契的嘆息，或者眼神。

男人這樣想的時候，已經走在袁店河畔。他緊了緊背上的褡褳，里面有五兩多銀子。這已經不少，可以買一千來斤的小米，袁店黃。袁店黃是貢米，老佛爺當年定下的。這種小米，和別處的小米長得一樣，都黃澄澄、細膩膩，只是營養大不同，所熬制出的小米粥，黏，香，有營養。袁店黃的香區別于別的小米的香，在于它的香有兩種：聞起來香，含著甜；吃起來香，回味無窮。

男人也是吃了女人熬的袁店黃米粥后，走出家門的。順著袁店河走，不過二三里，就是碼頭。坐船，走不多遠，進入趙河，再進入唐河，再進入白河、漢江、長江……男人一年走這么一趟，走時，五兩的本金；回時，二十兩的利潤，多是在小年后的年味中回到袁店河的。

年味，是一種了卻鄉愁的滋味，更重要的是一種感覺。男人的感覺就在袁店河。走得多遠、多久，一進入叫袁店河的地界，他就呼吸暢快，心情舒暢，歌聲嘹亮。男人感覺袁店河的水好、風好、草好、味好，一切都好，好得他一進入，就暈了，迷迷糊糊，沒有方向。

——現在，男人在離開袁店河。又是一年的正月，又是一個背井離鄉的日子，又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出去打拼的時刻。沒有纏纏綿綿，沒有拉拉扯扯，沒有卿卿我我。男人，真正的男人不喜歡這些，這些形式大于內容的東西。不過，男人隱約感覺到，女人對于他的遠行，仿佛是一種盼望；用另一種眼睛，男人可見到一些說不清的情愫隔在他和女人之間。

不過，男人沒有過多地想，他不想不自信或者他信，就毅然決然地走了。還是五兩的本金，還是一條印花的褡褳，還是順著袁店河下行，走上那么兩三里地，到一處碼頭后上船。男人喜歡一種心理暗示，或者安慰——順河走，一順百順。

可是，男人這么走著的時候，與以往遠行時有所不同，頻頻回首。雖然他還很不習慣送行，不過，內心深處，男人還是很渴望女人的挽留，哪怕是一種儀式，甚至一眼可看出來的俗套。但是，女人的做法讓男人失望，很失望。女人沒有相送，甚至于沒有像往年一樣送到河邊……好在，一條狗，黑色的狗，跟著，不遠不近，若即若離。他走，狗走； 他走，狗跑到前面，聞聞，嗅嗅，再回首，一吠，仿佛探路。

這條狗，與男人有些故事。是男人在大雪中回袁店河時，在袁店河的枯草中發現的。其時，風雪交織，好在狗是黑色的！男人發現后，就脫衣裹之，抱入懷中，到袁店鎮后沒有先回家，而是到南天門的“袁店黃”飯店要了一碗米粥，熱騰騰的，救了這只狗，這只黑色的狗，然后抱回了家。

如此，這個正月，狗成了這個家中的一員。不過，女人并不喜歡。在女人不喜歡時，狗很懂事，悄然無聲地躲在一邊；等女人不在時，和男人撒歡兒……現在，男人走了，狗也跟著。男人驅逐之，狗不惱，仍遠遠近近地跟著。男人走，狗也走；男人停，狗也停。停時，還要遠遠地，撲騰起些許雪花。那時候，袁店河的雪花還很大。

就這樣，因為這條黑狗，男人錯過了一班船。無奈，住了一家店。過大年，年菜剩余得多，店家就用了剩菜，好像心虧，多送了一壺酒。男人喝多了，吃壞了肚子。第二天一早，離開店后，男人到附近的山坡上解決了鬧肚問題，就匆匆忙忙上了一家船。那狗卻不上船，并且還咬男人的腿腳。男人不耐煩，踢了狗一腳，狗汪汪地叫，沖男人，再回首，沖著山坡的方向……船離開碼頭后，船家對男人說：“你這條狗怪仁義，一定想給你說啥事。”男人還有些暈，擺手搖頭：“啞巴畜生，說不出來啥。”不過，到了南陽后，男人才發現自己的褡褳丟了……

再返回袁店河，已經是二十來天后了，天氣轉暖。那個晚上，男人在自家的房后，聽到了女人的一種曖昧的表達，聲音與和男人在一起時有著迥然不同的酣暢淋漓……男人本想給女人一個驚喜，卻收獲了這樣一種結局！男人轉身就走，奔進了深深的夜幕之中……

第二天，在山坡上，男人再次解決由氣憤所引起的胃痙攣而導致的鬧肚子的問題時，發現了樹下的黑狗。不是黑狗，是一張已經腐化而脫落了肉骨的狗皮，黑色，明顯的特征讓男人認出了二十來天前的那只黑狗。說不出來為什么，男人想要發泄，就踢了一腳，很隨意。可是，這一腳踢得狗皮翻轉到一邊，現出了那褡褳，完好無損！打開，五兩的本金，在陽光下閃耀，銀白！

男人一下子哭了！

男人離開了袁店河。

離開前，男人用五兩銀子為黑狗修了一處墓地，就在面向袁店河的山坡上，名為“狗冢”。

——這么多年過去了，百多年了，袁店河畔的山坡上，有一處墓地，沒有人亂動，誰來誰添把土，越來越高，并立了一碑：義犬小黑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