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籮

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秀蘭出嫁了，成了春生的新娘子。

第三日，秀蘭回娘家。

這是高良村的風俗，閨女出嫁后的第三日，和夫君一起回娘家，這叫“回門”，也叫“回腳跡”。

吃過飯，娘一把拉過秀蘭進了房間。

房間里，只有娘和秀蘭。

娘問：“秀蘭，我怎么看你不對勁兒呀？”

秀蘭說：“沒有呀。娘，我好著呢，咋不對勁兒了？”

娘說：“你甭騙我，娘看得出來！”

娘七十多歲了，經歷過無數的坎坎坷坷，娘吃過的鹽比女兒吃過的米多，娘走過的橋比女兒走過的路多。她怎么會看不出秀蘭心里藏著事呢！

秀蘭躲不過娘的那雙眼睛，低下頭，說：“新婚之夜，我，我沒有‘坐籮’。”

“你呀——！”娘大吃一驚，臉色突變。

“坐籮”也是這里農村的風俗，一個沿襲千年的儀式。新婚之夜，新娘子坐一下籮筐，寓意“谷滿倉，米滿筐，生下兒女一籮筐”。

那晚，鬧洞房的人走后，春生他娘到祠堂列祖列宗的靈位前焚香禱告之后，拿了一只新籮筐進來。籮筐里放有花生、紅棗、柏枝、橘葉。春生的三嬸和七嬸一邊一個，扶著秀蘭走到籮筐邊。扶新娘子的人叫“扶新”，要在村里挑選那些兒女雙全、子孫滿堂的人擔任“扶新”的角色。三嬸和七嬸有兒有女，生活和和美美，她們倆是最佳人選。

三嬸和七嬸一邊一個，按住秀蘭的肩膀，想讓她坐一下籮筐，也就是象征性的，屁股挨一下籮筐邊就行。秀蘭一坐籮筐，春生他娘就會大聲地說：“今年坐籮，明年做阿婆！”

其他人會立刻跟著，擊節而歌：“一坐籮筐筐，兒女滿家堂；二坐籮筐筐，生活像蜜糖；三坐籮筐筐，糧食滿谷倉……”一直唱到“十坐籮筐筐”，寓意“十全十美”。

這是一個儀式，是村里千百年傳下來的風俗，是老人們期盼兒孫滿堂、生活甜蜜的美好愿望。

但是，那句話春生他娘最終沒說，大家的那段唱詞也沒唱出口。

因為，秀蘭掙脫了三嬸和七嬸的手。

秀蘭沒有“坐籮”。

怎么按她都不坐。

當時，秀蘭覺得很別扭很荒唐——這都啥年代了，還這么迷信！這些陳舊的風俗，早該扔到垃圾堆去了！

一屋子的人看著秀蘭，秀蘭的心里“砰”的一下，像有什么東西被打碎了——這是不吉利的兆頭啊！

“秀蘭，你……糊涂啊！”娘嘆了一口氣，“你年輕不懂事，你意氣用事，如果……到那時你會后悔的！”

娘就說了一件陳年往事。

很多年前，村里娶了一個新媳婦。新婚之夜，按風俗，新娘子是要“坐籮”的，可怎么按她，她都不坐。結果啊，那女人一直到老，依然膝下空空，沒有生下一男半女，老了之后，丈夫死了，她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多可憐啊！

秀蘭眼前驀然間閃現出這樣一幅場景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坐在門口，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家的孩子活蹦亂跳；夕陽西下，她孤獨寂寞的影子在黃昏里被扯得老長老長……

秀蘭問：“娘，你說的那個女人是不是老耿六婆？”

娘點點頭：“就是她呀。”

剎那間，秀蘭的胸口就像壓著一塊大石頭，瞬間變得無比沉重。

“娘，我……怎么辦呀？”秀蘭心虛了。她仿佛看到村口坐著的那個老女人就是自己。那一刻，她后悔了，那晚，她“坐籮”就好了。

“沒事的，你想多了。你不是說了嗎？這是舊風俗，早該破了改了。”娘反過來安慰秀蘭。

從娘家回來后，很長一段時間，秀蘭心里七上八下的，做事老是走神，無精打采，像病了一樣。

“你咋啦？”春生覺察到秀蘭的異常。

“我……沒事啊。”秀蘭姣美的臉有些蒼白。

“你心里肯定有事，告訴我，好嗎？”

“唉！”秀蘭一聲嘆息，把那天娘的話說了一遍。

“你呀，想多了，這只是一個儀式而已。”春生說，“我娘當年像你一樣，也不‘坐籮’，可不照樣生了我和我妹！”

“真的？”

“真的。”

秀蘭破涕為笑，如釋重負，壓在胸口上的那塊大石頭瞬間落下，兩行溫熱的淚水從她的臉上緩緩滑落。院子里，燦爛的陽光穿過郁郁蔥蔥的龍眼樹葉，落下斑斕的剪影，枝頭上，幾只喜鵲在婉轉地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