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梨

那天，四方的姐來了。

其實(shí)，四方的姐來了，和我一點(diǎn)兒關(guān)系都沒有。只是，四方是我們村的，四方是我最好的伙伴。

那天，四方的姐給四方家?guī)硪换@子酥梨。

其實(shí)，四方的姐帶來的酥梨和我一點(diǎn)兒關(guān)系都沒有。我知道，四方的姐婆家在高莊。高莊酥梨，在我們這地方很出名的。

到了后來我才知道，四方的姐來了和四方的姐帶來的酥梨，都和我有關(guān)系。

就是那天傍晚，四方悄悄把我拉到村前的一個麥秸垛邊，一轉(zhuǎn)身，他手里就托起了一只童話般的酥梨。雖然是傍晚，我還是能看清楚那只酥梨橢圓的形狀、好看的模樣，當(dāng)然，我也聞到了一股甜絲絲、香盈盈、酸溜溜的氣息。

四方用袖子擦了擦酥梨，遞給我說：“你吃吧。”

我沒有說話，搖搖頭。

四方瞅了瞅四周，低聲說：“你吃吧，我看著你吃完。”

我說：“等天黑透了，我再來吃。”

于是，四方和我把一只酥梨埋在麥秸垛里，然后，我們拉拉鉤，分手了。

誰也不知道，就在我看到這只酥梨的那一刻，我就產(chǎn)生了一個想法：四方的姐帶來的酥梨，我想送給我姐吃。而且，我也有四方一樣的想法，看著姐姐吃下這只酥梨。

是的，我姐也出嫁了。我姐的婆家，就在離縣城不遠(yuǎn)的郭莊，離我家，三十多里的路程。

當(dāng)天晚上，我還偷偷借了鄰居秋生一雙解放鞋。穿上這雙嶄新的解放鞋，我就可以體面地去姐姐家了，而且，穿上解放鞋走起路來虎虎生風(fēng)，快呀。

只是，借解放鞋也讓我付出了代價，我答應(yīng)幫助秋生抄寫三遍新學(xué)的課文。臨走的時候，秋生還叮囑我：“千萬不能弄臟了解放鞋。”

翌日，我成了村里起得最早的人。我用一個蛇皮袋，小心地把那只酥梨裝進(jìn)去，背在身后，順著一條河堤上路了。

走在河堤上，天漸漸亮了。河岸上，成排的樹；河床上，青青的草；河道里，潺潺的水。我曾在河邊放過羊，羊吃草的時候，我就在草地上打滾兒。于是，我記憶的河也被打開了。

那年夏天，我在河邊放羊時，羊去河邊吃草了，我光著腳，踩著柔柔軟軟的草，數(shù)著河邊的羊群，一不小心踩上了老蒺藜，扎得腳丫鮮血直流，走不成路。那時，我姐來了，我姐想都沒想，背著我就往家跑，我姐跑得很快，我姐跑得又很艱難，因?yàn)槲医愕膫€頭小身體瘦弱。我覺得，姐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

那年八月十五，娘給我一個蘋果，給姐一個蘋果。然后，我和姐就躲到我家菜地里去吃，我的蘋果吃完了，可是，姐的蘋果一口都沒吃。我說：“姐你咋不吃？”姐說：“這個蘋果也是給你留的，我看著你吃。”就這樣，姐看著我一口一口把蘋果吃完了。我覺得，姐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

一陣狗叫，把我驚住了。

我下了橋頭的時候，那里有一戶人家，院子里沒有人，門口卻有一條黃狗。

也許，是那條黃狗想看看我袋子里背的啥東西；也許，那條黃狗是眼熱我穿了一雙扎眼的解放鞋。反正，那條黃狗是沖著我叫喚的。

開始，黃狗只是朝著我叫喚，然后，它得寸進(jìn)尺，攆著我叫喚。這么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還是很害怕的，我害怕的時候，就開始往前跑。黃狗看我跑起來，它在后面追起來，一邊追一邊咬。

我在前面拼命地跑，跑著，還護(hù)著袋子里的酥梨。

黃狗并沒有咬住我，而是咬住了我的解放鞋，或者說，咬住了秋生的解放鞋：解放鞋上，留下了兩個洞。

我摸摸解放鞋上的兩個洞，心疼得直掉眼淚，哪怕我的腳被狗咬出兩個洞來，怎么也別在解放鞋上留下兩個洞。

我把受傷的解放鞋脫下來，系在蛇皮袋上，和那只酥梨一起搭在肩膀上。此時，太陽已經(jīng)老高了，肚子也開始咕咕叫喚。

終于，我到了我姐家。

可是，我姐家的門上，掛著一把鎖。

好久，大概是一位鄰居走了過來，鄰居說：“別等她啦，大早上的，就慌慌張張地回娘家了，聽說，是想她娘家弟弟了。”鄰居還說：“還為她娘家弟弟買了一雙解放鞋。”

鄰居又說：“你就是她弟弟吧？”

我點(diǎn)點(diǎn)頭，撲簌簌的眼淚，滴落在八月的酥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