餞行酒

柳浩然清理完辦公室的東西出來時，天已經黑了。站在縣委大門前，他略為躊躇了一下，還是朝左邊走去。

穿過兩條大街，他來到了一條小巷。小巷古色古香，叫蘇家巷。與大街上的熱鬧相比，這里要清靜好多。

柳浩然徑直走進了巷口的徐記飯莊。

“柳主任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柳浩然一進飯莊，一個跛腿中年男人就迎了上來。

柳浩然說：“我肯定要來。”

看餐廳里坐滿了客人，柳浩然說：“老徐，生意還不錯嘛。”

跛腿中年男人忙答：“不錯，不錯。”說罷，將柳浩然領到了樓上的一個小房間里。小房間只擺有一張小餐桌，簡陋卻干凈。

服務員很快就端來了酒菜，柳浩然見了，沉著臉說：“老徐，怎么搞得這么復雜呀？”跛腿中年男人說：“不復雜，不復雜。”

跛腿中年男人邊說邊往杯子里倒酒，倒了滿滿兩大杯。柳浩然本想制止，但抬起的手又縮了回來。

跛腿中年男人說：“柳主任，我知道你的個性，所以沒請人來陪你。”

柳浩然說：“這樣好，這樣好。”

跛腿中年男人捧起滿滿一杯酒，恭恭敬敬地走到柳浩然面前，說：“柳主任，我先敬你一杯。”

柳浩然忙站起身說：“老徐，莫急嘛，我今天有時間，坐下來慢慢喝。”

跛腿中年男人說：“這杯酒我要站著敬。”

柳浩然說：“沒必要這樣嘛，坐下來慢慢喝。”

跛腿中年男人說：“不，這杯酒我必須站著敬，一口干！”說罷，一仰脖子將一杯酒倒進了嘴里。

一杯酒下肚，跛腿中年男人的臉就開始紅了，話也多了。他說：“柳主任，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在你上任那天……”

沒待跛腿中年男人把話說完，柳浩然就接過了話頭：“老徐，我們不說過去的事好嗎？來，喝酒！”柳浩然也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跛腿中年男人說：“不，這話不說出來，我心里難受。”

柳浩然看著跛腿中年男人，沒有勸阻。

“那天，聽說有新領導來報到，我就早早地守在縣委大門旁，待到小車進門時，就一頭撲了上去。沒想到小車進門時減了速，也沒想到是你的車。”

柳浩然一邊聽著跛腿中年男人的訴說，一邊往他碗里夾菜。柳浩然說：“老徐，吃點兒菜，吃點兒菜。”

跛腿中年男人仍自顧自地說：“那時，我真的想死啊！也不是想死，是活不下去。你知道的，修四級電站時，我被石頭砸斷了腿，殘疾了。當時是大集體，還可照顧做點兒輕活兒；實行責任制后，家里所有的重活兒全靠老婆做。老婆身體也不好，磨不過就跟人跑了。沒了老婆，我怎么過？就只有找政府。可從村找到鄉，從鄉找到縣，他們都說我有傷殘補助。每年600元的傷殘補助，能做什么？”

跛腿中年男人邊說邊給柳浩然的杯子里倒酒。柳浩然說：“老徐，吃點兒菜再喝。”跛腿中年男人像個聽話的孩子，真的端起碗來，把柳浩然給他夾的菜全吃了。

吃完菜，跛腿中年男人又端起酒杯，說：“柳主任，我再敬你一杯。”

柳浩然忙站起來，說：“不是剛敬過了嗎？”跛腿中年男人說：“這杯是感謝酒。那么多人都像是躲瘟疫一樣躲著我，只有你幫我，給我捐款，還幫著找了這個店面。”跛腿中年男人又將一杯酒倒進了嘴里。

柳浩然說：“我只是做了點兒力所能及的事兒，生意是你自己做出來的。”

跛腿中年男人說：“柳主任，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你的恩我報不了，但心里記著。”說罷，又將自己的杯子倒滿了酒，雙手捧到柳浩然面前：“柳主任，我再敬你一杯。”

柳浩然說：“老徐，不能這樣喝了。”

跛腿中年男人說：“不，這杯酒我一定要喝。我攔了你的車，弄得你上屆沒提拔，我心里難受啊！”

柳浩然看著跛腿中年男人說：“老徐，你這純粹是瞎扯嘛，我提不提拔與你攔車有什么關系？”

跛腿中年男人說：“有關系，有關系，不然……現在好了，這次終于提拔了。可你明天就要走了，我真的舍不得啊！”

柳浩然聽了跛腿中年男人的話，眼睛熱熱的，想說的話哽在了喉嚨里，只好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臨別時，柳浩然感到頭有點兒暈，但腦子還很清醒。他像以往一樣，偷偷將飯錢壓在杯子底下。不過，這次壓的，是兩張百元大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