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喜歡用那些被她用慣了的物什,一把有些松動的剪子,一個掉漆的飯盆,一個補了又補的物件,總之那些跟了她有些年頭的物件兒,只要還能用,她是舍不得扔掉的,哪怕已經添置了新的,她也還是舍不得扔掉舊的,新的反倒常常被閑置。
母親也喜歡穿那些被她穿得很“服帖”的衣服,她說那才是自己的衣服。包括我們淘汰下來的衣服,她自己動手改領口袖邊兒,細密的針腳倒也精致,穿起來似乎就是自己的一樣。逢年過節,我們給她買了新的,勸她試試,她便不住地叨念,新衣服穿不習慣、不舒服,以后再不許買。以后日復一日,還是常穿的那幾件衣服在她身上。
我一直不理解母親,直到有一天在網上瀏覽,看到于堅的散文《躺椅,老羊皮》。文中說:“在舊貨市場看見一把舊躺椅,蒙著灰塵,但遮掩不住曾經養過無數腰肢的服帖樣子,請老板擦擦,躺上去一試,果然合腰……”還有,“寺院外走廊的一角,靠墻貼放著幾張磨得黑亮的老羊皮,不是貼上去的,是某些脊背日復一日靠到墻上去的,靠得那么服帖,似乎那墻自己長出了老羊皮。這一定是祖母、爺爺們聚會的地方,一得閑就來這里坐著養神、念叨家常、搖轉經筒……”
吃過飯,我把文章念給母親,她一字一句地仔細聽著,沒有言語什么。我說,這里面寫的跟你喜歡用那些舊東西的意思差不多吧。母親笑了,說:“舊東西用慣就順手了,順手了才是自己的,不一定就是新的好。” 那一刻,我似乎理解了母親。
(大浪淘沙摘自《婦女》2018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