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聰
這是一個焦慮的時代。這也是一個自我迷失的時代。作為獨立的個體生活在群體的叢林里,以此確立和建構著自己的身份信息,并被這些身份符號賦予生存的意義,是突圍抑或繳械,終究難逃身份塑造的“外殼”。每一種身份宛如一張張名片,攜帶著大量的政治、經濟、文化信息,折射出個體在時代滾滾向前的潮流中的生存處境。讀完本期“新現實·星現實”欄目的詩作,我們可以窺見這些作品呈現出的個體身份焦慮與生存困境。
個體身份的建構與消解是這些詩作提出的一個重要命題,也是理解和闡釋這些詩作的重要維度之一。先來看簡的《兩個母親的對視》,“我”在觀看一位母親的過程中確立了自己的身份,雖然這種觀照帶有明顯的身體意識,“高大肥壯的身子”、“渾黃的眼睛”、“干癟下垂的乳房”、“毒素淤積的地方”……兩位母親在身體的對視中互相確立著母親身份的共性。再如麥豆的《爸爸》,父親身份在進城之后被消解掉了,因為“農民進城后叫建筑工”,農民像是一個胎記,刻在了父親身上,吊詭的是,作為父親的身份特征在21世紀的今天被悄然抹去了,父性特征被冠以職業身份和經濟身份的符號標簽。
尤為讓人眼前一亮的是春暖水的組詩《鄰居的鄰居的鄰居》,個體作為他者存在的處境從標題一窺即知。在組詩第一首《提審》中,詩人將公安、作家、服刑犯、黑社會等身份符號依次抹去,個體身份的勾連僅存于性別相同和一根煙的交流之間。這是一處耐人尋味之筆,當一個個社會人被清除某些身份信息后,他們的焦慮無疑會得以放大和肆意蔓延,成為時代的某種癥候。《案情審判會》和《現場·蜘蛛》聚焦的“圍觀”、“虛空”、“現場”等詞語,也傳遞出個體的精神虛無與身體缺席。在我看來,組詩《鄰居的鄰居的鄰居》的成功之處就在于它的“公安視角”,將敘述的對象置入特定的專業術語或背景中觀照,進而挖掘主體的精神生存空間,在詩歌技術層面是另辟蹊徑的做法。
不可否認,鄉村身份的焦慮在某種程度上源自城市的擠壓和塑造。鄉村一方面在城市的對比下尷尬地存在著,另一方面自身固有的倫理、風俗、經濟狀況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從本期“新現實·星現實”欄目的詩作來看,鄉村是作為城市的他者而存在的。具體說來,在城市務工的清潔工(金國泉的《清潔工》)、農民工(金國泉的《農民工小張》、仲華的《一群農民工在喝酒》和《腳手架上的工人》),以及留守在村莊里的女性(劉澤安的《喊媽媽》、簡的《送五味子的婦人》和《伍婆走了》),都不可避免地陷入身份認同的焦慮之中。此外,麥豆的《失眠者》(組詩)以及任明發的《打工那些年》(三首)則生動地再現了作為一個外來者身份的打工者在城市艱難生存的現實圖景,他們干著最普通的工作,卻難以獲取較高的身份認同感。這是當代中國農民工的宿命,他們自出身起就被貼上了底層的標簽,即使身處都市,依舊難以脫離他者的身份窘境。
坦白而言,本期“新現實·星現實”欄目的這些詩歌在審美旨趣上流露出鮮明的現實主義品格,一些詩人似乎是在為底層代言,并試圖呈現出當下現實中個體在鄉村和城市的生存境況。平心而論,這種寫作方式在詩歌技術層面難脫觀念化、模式化的嫌疑,也容易陷入城鄉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之中。但靜下心來分析,這些詩作一方面揭示了底層真實的生存困境,另一方面又折射出個體在商品經濟時代的精神焦慮。這種焦慮宛如一股大范圍的冷氣流,侵擾著人群,不管你是生活在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的都市,還是置身炊煙裊裊、小橋流水的鄉村,都處于焦慮的氣流之中。我們焦慮著自己的身份,焦慮自己的經濟、政治、文化地位,焦慮自己的情感空虛……焦慮的氣息像“瘟疫”一樣蔓延,并塑造著我們的身份,挾持著我們的生活。我們無法幸免,也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