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雯馨

對理想生活的追求,有時候如同時尚界,不停地上演潮流的輪回。本期我們采訪了一些“新農夫”,他們有的選擇在城市開辟一塊耕植地,有的則是回到鄉(xiāng)間經營一個農場,并在農場里建構不同的生活范式,這些范式多是為了尋找與自然再次和諧共處的方法。在日益割裂的人與自然、城市與自然的現(xiàn)狀之下,他們的這些行動與思考,其實也可以視為是“回歸自然”的生活潮的一場回溯。
克里斯汀和丈夫馬克是第一代新農人,她在《耕種 食物 愛情》里這樣描述他們那個既古典又現(xiàn)代的農場:“土壤因為有堆肥和覆蓋植物而十分肥沃。我們不用殺蟲劑,也不用除草劑。農場大部分工作由馬來完成,而不是用拖拉機。種植的作物多種多樣,一塊塊的田地是由灌木籬墻和小林地隔開的。我們有一片糖楓林、一片果園、一大片草場和干草地,還有四季常青的花木園。我們親自用手擠奶,奶牛的奶水非常充沛,用這樣的牛奶做出的黃油十分鮮美。我們在草地上養(yǎng)豬、肉牛和雞,到屠宰的季節(jié)我們會做生香腸和風干香腸、意大利煙肉、咸牛肉、肉醬,還有幾夸脫醇美的湯。”
不得不說,克里斯汀筆下的農場生活令人向往。大體上人們對傳統(tǒng)農場的印象往往是廣袤的麥田或稻田,悠然吃草的奶牛以及咕咕叫的小雞,更進一步的則是采用大機械化生產,總而言之是一個集生產、加工和銷售為一體的場域;但因為與自然為鄰,它又向人們描繪了一種自耕自食、悠然自得的農舍生活。這樣的生活,自然也是久居城市、遠離自然的都市人所渴求的,畢竟從書籍雜志、電視廣播到互聯(lián)網等傳播媒介都在呼喚大眾:暫時離開你的環(huán)境,去過另一種生活吧。但假如這種生活是時刻與勞作相伴的,又有多少人能接受,并貫徹始終呢?
如今,許多人告別城市朝九晚五的生活,在城郊或鄉(xiāng)間租下一片地,嘗試經營農場的初衷之一,是希望親手種植出可靠、健康的糧食蔬果。畢竟沒有食物,生活的一切也無從談起。位于美國馬里蘭州,距離華盛頓僅有30分鐘車程的Forested森林生態(tài)農場與森林生態(tài)農業(yè)研究教育基地在2010年時還是一片土壤嚴重退化的農田,部分土壤的有機質含量連0.1%都不到。后來農場的經營者通過森林生態(tài)農業(yè)和堆肥,使之變成了一個生機勃勃的食物森林。在紐約大學就讀食物體系研究學博士的裘成在華盛頓工作時,幾乎每周都會前往Forested農場和一群美國的“新農夫”務農,她說:“我們在農場種植了上百種可食植物,其中許多都是適宜本地環(huán)境的作物;我們也根據植物之間的互補作用,利用“好朋友種植法”種植蔬菜;二十多只鴨子和兩只鵝也為農場提供了大量天然氮;我們還利用成熟森林的樹蔭,規(guī)劃種植了喜陰植物和一些草藥。”
在身體力行的實踐中,裘成也逐漸意識到:當農場的生物多樣性日趨豐富時,大自然并不會與人類搶奪資源,反而會更慷慨地贈予人們更美味的食物。他們還將這些健康的食物以“社區(qū)支持農業(yè)”(CSA)的方式進行銷售,“會員家庭每年農季之初支付會員費,就能定時來農場拿到應季蔬果”;同時和本地大廚合作,將農場收獲的食材精心烹飪,用來舉辦“從農場到餐桌”的活動或聚會。Forested農場不僅為社區(qū)居民們提供了安全的食物,同時也成為孩子們體驗自然和休閑的場所,連忙碌的都市人也可抽空來此與大自然接觸,療愈身心;同時還能增進社區(qū)居民之間的感情聯(lián)系。這種結合社區(qū)的農場模式,既恢復了自然環(huán)境,又重新建立起自然與城市的聯(lián)結。
Forested森林生態(tài)農場的模式其實也是時下新農場的模式之一,雖然新農場的規(guī)模比不上傳統(tǒng)農場,也并非將生產和銷售農作物作為經營的唯一目標,但它們的外延卻擴大了。那些從城市而來的新農場主在耕種之余會去思考自然與城鄉(xiāng)、社區(qū)、教育、藝術、建筑等不同領域的結合,這亦是新農場的趨勢。諸如在臺灣、香港等地日趨成熟的休閑農場和生態(tài)農場里,農場主們探索出了農產品與旅游業(yè)、農耕體驗、自然生態(tài)教育、衍生品開發(fā)以及鄉(xiāng)村民宿相結合的經營方式,向更多人輸送農場背后的生活與生產方式,并以之作為城市生活的借鑒與反思。此次,我們也尋找到一些從城市到鄉(xiāng)間或城郊里,既經營農場又設計出不同的自然體驗的新農場主:譬如開放“以工換宿”的凡樸農場,吸引了不少國內外義工為農場提供體能與智力的資源,同時他們也提供給義工們體驗不同生活的機會。而原先在城市里經營民宿的陳逸新之所以選擇到園潭村建造盧卡自然工坊,并設計各種自然體驗,是源于他“想承擔更多教育的理念,并讓更多人接觸到最原始生活的本來面目”的念頭。這些新農場主們其實也是將農場作為一個實驗性的場域,在其中實踐都市人對理想生活的理解。
至于那些無意離開城市的人,他們也逐漸意識到耕植對緩解城市環(huán)境與生活兩方面的壓力的作用,因此一些社區(qū)農園、屋頂農場或是可食地景也日益受到追捧。人們重拾勞作,在與動植物的對話中重新尋找生存的實感,同時設計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城市新景觀營造。他們并非與城市賦予的一切角色完全割裂,而是與《半農半X的生活》的作者鹽見直紀的主張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結合“順從天意、永續(xù)型的簡樸生活”(即“農”)與“上天賦予的才能”(即“X”),重新去定義生活。在這個滿足物質之外,更追求心靈富足的時代,這些新農夫們親自書寫的“農場物語”盡管各有不同,但最重要的是,他們都選擇參與其中,放慢步伐,沉浸式地感受,努力探索出屬于二十一世紀人們的生活方式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