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

那是一棵很大的歪脖子樹，它像一個傴僂的老人，矗立在村東頭，擎著華蓋，站在路旁，靜靜地，仿佛凝固了一段春秋。

樹所生長的地方是一個閉塞的山村。村子被東西走向的兩片群山合抱，好在山都不太高，給樹，也給人們留下了陽光。山上生長著很多樹木，有些能夠認(rèn)得出名字，不過更多的是像那棵歪脖子樹那樣認(rèn)不出名字的，到了秋天，山上層林盡染，好像把整個山染成了一道遺落在人間的彩虹。

山里的泉水很清、很涼也很甜，大大小小的水流在村西頭聚成一個小瀑布，最后在群山腳下匯成一個碧潭，潭水靜靜流淌成一條小河，從西到東。到了夏天，蟬鳴的時候，人們有時也會呼朋引伴到山間小廟避暑，野餐，倒是有些山水之樂。

山腳下，星星點點的房屋沿著青山排列著，好像鑲在綢緞上的顆顆珍珠。人們聽著公雞的啼鳴，迎著朝陽去田間地頭勞作，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荷鋤而歸。節(jié)日里去東家串門，西家喝茶，民風(fēng)淳樸得足以讓人嫉妒。

記憶里的村子，是那么美麗。青山碧泉，這也是這個小山村——青泉村名字的由來。

我叫趙根生，村里的人都叫我阿根，我的童年就是在這里度過的。我和同村的李狗剩還有錢胖墩，是穿開襠褲時就一起玩耍的發(fā)小。我們?nèi)胰俗≡诖鍠|頭，早上推開門就可以看到那棵大樹，我們一起在這里留下過許多回憶。不過，那時候的樹還不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樹早年間被雷劈過，在樹腰上留下很長很深的一道疤，像一條蛇蜷伏在樹上，遠遠望去顯得有些可怕。疤里面有很多黑乎乎的東西，還散發(fā)著一種特別的淡香。在我的記憶里，我喜歡清晨在那棵樹下看書，在樹下，看陽光從樹葉間傾瀉，隨著太陽在樹上移動，在地上，撒下一片金黃，也在書本的字里行間流淌。

“鐺鐺鐺——”放學(xué)的鐘聲響起。

“啊——終于放學(xué)了。”坐在我旁邊的狗剩馬上伸了個懶腰，長舒了一口氣。他是個天性好動的人，相比于上學(xué)規(guī)規(guī)矩矩坐著學(xué)習(xí)，還是下河游泳這樣子在田間地頭的玩耍要顯得更有趣。

等老師交代完一些瑣事，他已經(jīng)急不可耐了。兩條腿在桌子下不停地晃著，雙手合抱在胸前，嘴里還念念有詞。

“喂，阿根，放學(xué)了。”他推了推正在看著他發(fā)呆的我，扯起我就跑。

“胖墩呢？”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隨口說道。

“哎喲，我去。忘記叫醒這家伙了。”他一跺腳，拍著腦袋說道。

我們倆跑回教室，只見最后一排一個一百來斤的小胖子抱著肥肥的雙手，正呼呼大睡，一邊流著口水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饅頭、燒雞、肉包子……”

狗剩推了推他，結(jié)果他紋絲未動，嘴里還念叨著“別搶，這是我的燒雞。”我悄悄湊他耳邊大聲說著：“門口有燒雞，狗剩快搶！別留給胖墩！”

只見他馬上驚醒，用最快的速度沖出去，左右轉(zhuǎn)頭看著，說：“燒雞？哪有燒雞？”那是我見過他最快的速度，教室外的那個還在找著燒雞，而教室里的兩個人已經(jīng)笑得直不起腰來了。

回家的路上，三個人并排走著，今天放學(xué)得很早，太陽還是在頭頂高懸。

“天氣好熱啊！”胖墩一邊拖著沉重的步子，一邊抱怨著。

“我說，要不我們?nèi)ネ嫠伞！惫肥Ｌ嶙h。

“可以嗎？會不會被大人教訓(xùn)啊。”我說。

“沒事，我爺爺又不是第一回罵我了。”狗剩在我們?nèi)齻€里最大膽，也最有想法。

“那好吧。”胖墩只好答應(yīng)。

結(jié)果最后的玩水變成了打水仗。我們?nèi)齻€人都濕噠噠地跑到村頭那棵大樹下，打著赤膊，在樹下面曬著衣服。

“呔！妖精，看老孫的金箍棒！”狗剩從樹上折了根長樹枝。扮作美猴王在我對面揮舞著。

“何方小賊？吃本少的倚天劍！”我抄起地上的樹枝，扮作武俠小說里的英雄好漢不失氣勢地喊道。

氣氛一時劍拔弩張，空氣中似乎都彌漫著殺氣。胖墩剛撿起一根樹枝想要加入我們的對決，卻連忙把樹枝一扔，抱頭蹲下。

“你們幾個皮小子，老是禍害我的樹，今天又想干嘛？”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我們正在對峙的時候響起。不用猜，一定是狗剩他爺爺，畢竟樹是他們家種的。

李爺爺是一個瘦削的老頭，兩鬢斑白。由于幾十年如一日地在地里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勞作，他的背有些駝。歲月在他黝黑的臉上刻滿了滄桑。粗糙得像是樹皮一樣的雙手結(jié)滿老繭，這是他常年在地里勞作的勛章。深陷眼窩的眼睛雖然不大，但是卻如同鷹眸一般犀利，一眼就能發(fā)現(xiàn)我們干的壞事。

“爺爺好。”我們仨怯怯地打著招呼。因為我們已經(jīng)不是所謂的第一次搞破壞了，上次被敲的后腦勺似乎又在隱隱作痛。

雖然我們幾個的確曾經(jīng)想過，在樹腰那道疤上吊一個吊床或者秋千，以供玩樂。又因為這棵樹并不能結(jié)出能吃的果子，反而那些黑褐色的果實卻常常把我們的衣服給染上顏色，有時我們在樹上甚至還能發(fā)現(xiàn)蟲子，就是那種看起來很惡心的青蟲。除了喜歡它的香氣以外，對于這樹其實我們是沒有什么好感的。

而李爺爺也似乎沒有那么壞，作為一個當(dāng)時在我們眼中有些嚴(yán)厲的老頭子，除了拆了我們在樹上亂架的東西，老是嘮里嘮叨的以外。其他時候我們還是很喜歡他老人家的，因為他常常會給我們買想要的糖果和玩具。

“你們?nèi)齻€又背著大人去玩水，淹死了，看看你們的娘，她們幾個會不會哭，還把衣服弄得濕成這樣，看你們回家怎么辦！”看著我們在樹上晾的衣服，李爺爺已然發(fā)現(xiàn)了真相。雖然一邊氣呼呼地在說，他還是一邊把我們的衣服收下來拿去烤干了。

這件事，最后的結(jié)果就是，偷偷玩水的我們仨在樹下結(jié)結(jié)實實地挨了頓家長的竹筍炒肉。

幸福的日子就像村子里東流的河水一般，裹挾著青春，也裹挾著回憶，在我們的人生里匆匆流過，不留痕跡地把我們彼此沖散。后來，我考上了縣城里的師范學(xué)校，畢業(yè)后在外地一個茶葉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校教書，日子過得倒也滋潤。而胖墩和狗剩都沒有繼續(xù)讀書，胖墩去了外地他爸的公司。狗剩因為家庭原因去打工了。雖然分別那天，在樹下我們一起約好，十年后彼此再相見，然而后面我們卻逐漸沒了聯(lián)系，據(jù)說胖墩后來成了公司老板，吃香喝辣，而狗剩失業(yè)在家，終日無所事事，最后染上賭博，命運變遷，真是讓人唏噓不已。

時光如梭，我和大家不相見大概快有十年了。一天中午，我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低沉粗獷的男人聲音，原來是胖墩打來的。說是十年沒見，他也發(fā)達了，為了幫狗剩還債，和狗剩在村子里建了個廠子，拉著村里所有人入伙，挺掙錢的。現(xiàn)在村子的變化也很大，大家都很想我，已經(jīng)分開有十年了，想見一見。

一路上的奔波讓我逐漸進入夢鄉(xiāng)。當(dāng)初一起下河抓魚，上山采蘑菇，摘果子的美好回憶像幻燈片一樣在播放著，仿佛還是年少時，我趴在教室里午覺，一覺醒來我還是曾經(jīng)那個少年。當(dāng)然，在夢里，我又見到了那棵樹，看到我們爬樹，架秋千，安吊床，然后被狗剩他爺爺罵的場景。現(xiàn)在長大了，看那時候的我們是多么幼稚和好笑啊。

汽車的鳴笛聲把我從夢中喚醒。世事變遷，滄海桑田。記憶里的小山村已經(jīng)變了個大樣，青山已經(jīng)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加工廠房，巨大的煙囪釋放著黑煙，黑龍在天際張牙舞爪，仿佛在炫耀著自己的榮光。汩汩的碧泉也已經(jīng)斷流，只有水洼里還殘存著些許干涸的印記，似乎在訴說著自己的命運。潺潺的流水聲現(xiàn)在已經(jīng)聽不到了，只有機器的巨大轟鳴，像是宣告著鋼鐵的勝利。山上長著的樹似乎都已經(jīng)倒在混凝土的森林之下，露出來的只有猙獰的土石，像是被撕裂的傷口。

在這里最大的變化不是山水，而是人。曾經(jīng)沿著山腳星星點點的房子已經(jīng)變成了一排排高大的小洋樓。白瓷磚，紅陶瓦，雕梁畫棟，家家似乎都發(fā)了財，有了車，但是家家都建起了高高的圍墻，說是為了防風(fēng)，其實是想要防賊。

鋼鐵的森林，毀滅了山和水，也冷漠了人與心。唯有那棵樹還依舊矗立在村口，也似乎是長在了時光里。

車開了很久。路上，聽他們倆說起這些年的故事。車是胖墩的，他說，也就兩百萬，不貴。開車的是狗剩，現(xiàn)在他是這里加工廠的老板，廠子和胖墩一起開的，胖墩投的資金，全村人一起搞，現(xiàn)在頗有些規(guī)模了。狗剩說是為了還之前的賭債，現(xiàn)在浪子回頭。廠子現(xiàn)在周轉(zhuǎn)不錯，好幾年扭虧為盈，狗剩還說要拉我入伙，給我個人事經(jīng)理啥的當(dāng)當(dāng)。

老房子很久都沒人住了，我們只好聽狗剩的住在他家。開門的是李爺爺，他老人家還健在，聽到我們回鄉(xiāng)的消息，堅持要我們過來住一住。現(xiàn)在的他和當(dāng)年大不一樣，本來就駝的背快彎成九十度了，黝黑的臉上堆滿了皺紋，增添了幾份和藹，粗糙的手現(xiàn)在形如枯槁，記憶里那雙銳利的眼睛還和以前一樣。因為年紀(jì)上來的緣故，現(xiàn)在顯得很衰老。

“阿根，胖墩你們兩個皮小子行啊，這都快十年了都不回來看看，要是再晚幾年我這糟老頭子怕是等不到嘍。”李爺爺開著玩笑，把我們迎進家門。

“這不是打算在外面掙錢了，再回來孝敬您老嘛。您老可別說這樣的喪氣話，您可得活夠一百歲，我們幾個還沒好好孝敬您呢。”我也半開玩笑地回著話：“沒想到在村子里也能掙大錢啊。”

“是啊，是啊。”他倆附和著。

“唉——”爺爺長嘆一口氣，看著夜色，皺著眉頭憂慮地說：“雖然大家伙都掙錢了，但是現(xiàn)在村子變成這個樣子，也不知是好還是不好啊。”本來就深邃的眼眸，顯得更憂慮。

“爺爺，你別想太多了，現(xiàn)在大家都掙錢了，蓋的是新房子，吃的是無公害。哪有什么不好。”狗剩不可置否地說著。

“是啊，大家一個個地吃得好，住得好，一個個都快成胖墩了。”看到氣氛不對，胖墩連忙見風(fēng)使舵地和著稀泥。

“不管怎么說，我就是覺得大家伙一個個地都像是鉆到錢眼里去了，一味地想著掙錢，根本就不想后果，現(xiàn)在把村子搞得一團糟，子孫后代怎么辦？”李爺爺喘著大氣，很激動地樣子，像是生氣了。

“沒事，沒事，爺爺你別生氣，氣壞了身子就不好了。現(xiàn)在先發(fā)展了，后面有錢了再治理，也不是不可以。”我也趕緊滅火。

“好吧，好吧，今天是你們團聚的日子，我這個糟老頭子就不打擾你們?nèi)值軘⑴f了。”說罷便轉(zhuǎn)身回房。

夜深了，我們?nèi)齻€人匆匆洗漱了，便抵足而眠。

“喂，胖墩，睡了沒，那棵樹的事情解決了沒，張老板什么時候來看樹。”

“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張老板，明天一大早就過來，聽說這樹挺值錢的，夠買好幾輛我那車了。”

“那行，廠子里購置新機器的錢就有了，廠子里還能拿到大把鈔票，大家開開心心過大年，錢啊，快來吧。”

“小錢錢，嘿嘿。燒雞，嘿嘿。我都要。”

就算聽著他倆的宏圖大計，我也無心插一句嘴，一路上車馬勞頓已經(jīng)讓我上下兩眼皮打架了，很快就進入了夢鄉(xiāng)。

夢里，我站在一片扭曲的荒原的上，那里滿是翻滾的泥土和碎石，我走了好久好久，眼里都只有一片土黃，沒有生命，也沒有綠色。終于，一座小小的山神廟出現(xiàn)在我的眼簾，那竟是山上那座廟！

我飛奔過去，推門而入，像是觸動了機關(guān)一樣，突然大地開始震動，無數(shù)的機器從土里冒出來，冒著黑煙，啃噬著小廟。我只好爬到機器上，機器轟鳴著，推倒神廟，像是失控的獸群，在荒原上疾馳，最后把我?guī)У揭粋€懸崖邊，然后停了下來。

機器仍然在轟鳴，使得我仍有性命之虞。懸崖邊孤零零地長著一棵樹，很像我們所熟悉的那一棵，不過可惜是棵歪脖子樹。大樹招著手，好像要叫我過去。我爬上了樹，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我站在樹上眺望遠方，懸崖那頭遙不可及，而懸崖下面是萬丈深淵，目光轉(zhuǎn)向那鋼鐵洪流，發(fā)現(xiàn)最大的那兩個機器里竟然坐著的是狗剩和胖墩，我大聲求救，但在這時機器開動了，把我和樹一起推下了懸崖……

聞著那股熟悉的香味我醒了過來，發(fā)現(xiàn)此時天已大亮，而房里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燃著的一塊小木頭，像是從那樹上來的。

路上的所見所聞，再加上這些年的經(jīng)歷，昨晚的噩夢，還有老人家的一番話讓我不禁憂慮起來，這樣吃子孫飯，真的沒事嗎？如此追逐財富，真的好嗎？

隔壁房間響著三個人的聲音。兩男一女。

“張姐，你看那樹合適吧，快百年的老樹了，還是雷擊木，我粗略的估計了一下，里面至少有四五斤的沉香。”尖些的男聲說著。

“是啊，這東西有市無價，買到就是賺到。”粗些的男聲補充道。

“我們要價一千五百萬也不是沒有道理啊，張姐啊，像您這么有眼光有身份的老板，這點投資不算什么的，很快就能回本。”尖些的男聲勸說著。

“對啊，要不是缺錢，我們才不打算出手呢，這簡直是在割我胖子的肉。”粗些的男聲說著。

“最后一口價，整棵帶走一千三百萬，不能再多了，我三天后來取。”女聲回應(yīng)。

“成交！”男聲同時響起。

中午，飯桌上。

“啥？你們倆小兔崽子想賣了那棵樹？”李爺爺氣得青筋暴起。仿佛那不是樹，那是他的命根子。

“爺爺呀，那棵樹可是難得一見的百年白木香，再加上是雷擊木，還有好幾斤沉香。現(xiàn)在沉香一斤人家可是出一千三百萬買這棵樹啊。我雖然姓錢，但是一輩子都沒見過一口氣出那么多來買樹的老板了。”胖墩解釋道。

“是啊，爺爺，我這做小輩的無非就是想振興家業(yè)，也讓您老人家臉上有光不是嗎。”狗剩說著，“還有啊，那香是個好東西，可以安神靜氣。你不信問問阿根，昨晚這香好用吧？”說完便向我偷偷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想讓我勸勸老人家。

“那香好用？”老人家用他那銳利的目光瞪著我，一手抓住我衣領(lǐng)子，好似那獵食的蒼鷹，而我是那爪下瑟瑟發(fā)抖的灰兔。

“是……但是……”我只好支吾著回答。

“好啊，好啊，你們這三個小兔子崽子串通好了，想要背著我要賣了村里最后的老樹，要賣了我這老頭子的念想，是不是？如今翅膀硬了，要……要造反……”見老人家喘著大氣，就要往后倒，把我們幾個手里的筷子都給嚇掉了。

我們趕緊沖了上去，可惜還是晚了，老人家已經(jīng)被我們氣暈了過去。

醫(yī)院，監(jiān)護室，病床上的老人家，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黑瘦干枯的臉上戴著氧氣罩，雙眼緊閉，費力地呼吸著。監(jiān)護儀一直在報警，滴滴滴滴地亮著紅燈。病房外，醫(yī)生面色凝重地對我們說，“老人家原先就有很多基礎(chǔ)病，心功能也不好，這一次受到刺激，發(fā)病急，病情不太好。”

我們?nèi)齻€人商量了一下，還是我留下來照顧老人家，他倆去處理樹的事情。病房里點著家里帶來的沒燒完的半截沉香，說是能安神。病房外，電閃雷鳴，大雨滂沱，仿佛像是上天在發(fā)泄著它的怒火，又像是在呼喚著什么。

雨一直下了五天五夜，醫(yī)院電視里播報說是百年難遇的大暴雨，這片區(qū)域都山河改道了，整個村子一片荒蕪，胖墩還有狗剩所努力的一切以及他們所驕傲的工廠已經(jīng)化為烏有。此情此景像極了那天夢里所見的那一切，萬幸的是村里人都轉(zhuǎn)移了，只有那棵樹，不對，現(xiàn)在是一棵歪脖子樹還孤零零地站在村頭。

若是山上樹還在，那么一定不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

病房里，香點著的時候老人癥狀都很平穩(wěn)。像是無聲地在撫慰著這可憐老人。

香燃盡了，李爺爺最后還是走了。彌留之際他告訴我，那樹原是他當(dāng)兵的父親走之前所留下來的唯一遺物，他說看見那樹，就像看見自己犧牲在前線保家衛(wèi)國的親人。不管它是不是百年白木香還是什么雷擊木，這都是不能賣的，它凝結(jié)著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每個人，每個村子，每個民族，乃至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精神寄托。而這樹就是。他希望，在死后葬在那棵樹下，在天上看著我們，也守護著我們，給我們希望，讓我們幸福。

或許在商人眼里它只是一棵樹，而在和它一起生活的人們來說，這不再僅僅是一棵樹，而是一種信仰，它身上寫著人們和它經(jīng)歷的一切，凝結(jié)著一段又一段的春秋。

李爺爺是這樣，我們也是這樣，在樹下歡聲笑語，在樹下悲傷哭泣，它給我們帶來大自然的饋贈，也給我們無私的奉獻。雖無聲，亦有情。

雨終于停了，樹最終也沒有被賣掉，而災(zāi)后的生活總是那么艱辛，雖然廠子沒有了，但是我們還有勤勞的雙手。或許是致富夢的幻滅，又或許是真的浪子回頭了，村民們沒有責(zé)怪狗剩和胖墩，而是，一起在那棵樹下開始攜手重建。因為大家都在，樹也在。

后來，我們引進了茶葉生產(chǎn)。我們在滾落的土石上種植茶樹，星星點點的綠色在歪脖子樹身旁蔓延，最后長成一片綿延綠色。山上的小廟也被重建，不過供奉的不僅僅只有山神。山腰的泉水也時斷時續(xù)的開始作響，最終匯成溪流，流向東方，流向大樹，像是尊敬，也像是膜拜。山腳下的房子也像雨后春筍一樣重建了，不過和之前不同的是，大家不約而同地都沒有建圍墻。現(xiàn)在村子里大家一起呵護著這些生靈的成長，也接受著大自然給予我們的饋贈，青山回來了，碧水也回來了，曾經(jīng)的整個村子開始欣欣向榮。在天空中看去，像是世外的一片桃源。

我們做的這些，樹，還有天上的李爺爺都在看著。風(fēng)起，樹枝輕搖仿佛是在迎接著我們，我相信李爺爺他一定在微笑著歡迎我們回來。我們?nèi)齻€人一起朝著家的方向走去，火紅的夕陽下是我們拉長的影子——一直環(huán)抱著那棵大樹。

作者簡介：

榮子豪（1998.01-），男，籍貫：湖南醴陵人，學(xué)歷：本科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