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新聞圖片上看,蘋果公司芝加哥旗艦店的外觀稱得上無與倫比。360度玻璃墻體科技感十足,屋頂是最新款蘋果筆記本電腦的造型,由碳纖維制造。公司高管自豪地宣稱,這家新店的定位是“城市廣場”,不僅售賣商品,而且提供公共生活空間。
這位高管的發言是在9月,當時萬里無云,秋風和煦。人們徜徉在筆記本電腦樣式的屋頂下,屋檐遮住太陽,歲月靜好。然而僅僅3個月后,一場大雪襲來,“城市廣場”幾天內便變身“都市險境”,周圍設置了隔離帶,行人不敢近前。
原來,它炫酷的屋頂平坦得沒有任何傾斜。屋頂積雪滿滿,落不下來,最終在屋檐結成了幾十根半米多長的大冰凌子。這玩意兒要是從6米多高的地方落下來,會成為穿入天靈蓋的長矛,能終結一個人的生命。
我有幾位建筑師朋友,偶爾聽他們抱怨,要兼顧實用、美觀,控制造價,還要被甲方各種奇怪的癖好捆住手腳。有天賦、運氣好又努力的從業者或許已是大師,可以自由發揮的空間依舊有限——稍不留意,自然老大哥這位熟悉的陌生人,就能毀了他們的初心。
北宋蘇州虎丘塔、比虎丘塔晚200年建成的意大利比薩斜塔、20世紀初建成的墨西哥國家美術館藝術宮,三座名垂青史的建筑都在自然的指縫間越陷越深。前面兩個,一半地基建在厚實的泥地里,另一半架在柔軟的沙土上,時間長了,一側地基塌陷,建筑隨之傾斜,成了舉世聞名的斜塔。藝術宮則整個兒修在了含水量最高達600%的超高壓縮性淤泥上,相當于秤砣掉進一堆海綿。如今,藝術宮的大門已經比門前的公路矮了2米。
如果說古代建筑師的失誤是因為對自然的認識有限,現當代建筑師的失誤,則多是過度炫技和追求自我表達的結果。
20世紀50年代,“現代建筑四杰”之一的大建筑師密斯為女客戶范斯沃斯設計郊外別墅。立體簡潔的白色鋼結構撐起大面積的玻璃幕墻,周圍環繞著河流和無垠的綠茵,賞心悅目。但人一住進去就會抓狂:綠地缺乏遮擋,玻璃結構令人毫無隱私可言;因為靠近河流,冬天超冷,夏天則蚊蟲不絕,有一年河水泛濫,整個別墅遭遇“濕身”。可憐的范斯沃斯,不得不在這座得到業界盛贊卻令她“厭惡至極”的房子里住了整整20年。
自然主義者總是說,人造物首先要尊重自然,其他價值不過是在此基礎上的附加值。設計了洛杉磯沃爾特·迪斯尼音樂廳的建筑師法蘭克·蓋瑞應當好好想想這句話。這座音樂廳的外墻由不規則的不銹鋼板構成,既像跳動的音符,又似起舞的海浪。但建筑師設計時未曾考慮光照——彎曲的拋光不銹鋼板像鏡子一樣,孜孜不倦地吸收、反射日光,導致附近街區的溫度激升,特定區域溫度高達60℃,曾引起垃圾桶自燃。
英國倫敦的“對講機大樓”2013年建成后,扭曲彎折的玻璃幕墻反射陽光匯聚的高溫能熔化附近停泊的車輛的漆面。美國拉斯維加斯一座豪華酒店的玻璃幕墻則造成顧客皮膚灼傷和電腦自燃,被美國人稱為“死亡射線”。著名建筑設計師貝聿銘20世紀70年代為波士頓設計漢考克大廈,因為沒有考慮到溫度變化和強風襲擊的影響,導致短短兩年間共計有2000多塊玻璃從高層陸續墜落,不時給行人帶來致命危險。
樂觀者認為,人類建筑史上對自然的每一次輕視,都為后來者提供了經驗與教訓。美國塔科馬海灣大橋被大風扭曲并折斷前,從未有工程師在修橋時考慮空氣動力學,也從未有橋梁模型被送入風洞進行模擬實驗。
20世紀非虛構寫作者蓋伊·特里斯在他的不朽名篇《大橋》里回憶,當時的大橋都會上下跳動,塔科馬大橋只是“更加活躍”,這反而使得駕車者更加喜愛它,將它昵稱為“奔跑的格蒂”。直到1940年11月7日,大橋的上下起伏幅度高達3英尺(約0.9米),繼而瘋狂扭動,最終整個橋梁主跨落入海中。在該文的最后,特里斯寫道,一位橋梁設計師的地位因此一落千丈,“但工程知識的世界得到了擴展”。
特里斯沒有意識到的是,歷史并非總是向前,有時它像蠻牛一樣原地轉圈。2006年1月,波蘭卡托維茲市展覽中心曾因屋頂太平、承擔不了過重的積雪而引發垮塌慘劇,造成200多人傷亡。12年過去了,芝加哥蘋果專賣店的屋頂依舊懸掛著大冰凌子。
蘇聯美學家鮑列夫將建筑稱作世界的編年史——“當歌曲和傳說沉寂,只有建筑還在說話。石書的篇頁上記載著人類的脈動。”它們不僅記錄了我們的成就,也記下了我們對大自然的每一次冒犯,記住了我們的狂妄與愚蠢。貝聿銘感嘆失敗時的話倒是一針見血——“醫生可以掩埋掉錯誤,建筑師卻不得不與他們的錯誤一起生活。”
(摘自《中國青年報》,孤山夜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