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著公文包坐出租車,好事的司機會問:“老先生還沒退休啊?”我立即語塞,感到窘,反正對方再問“老人家多少歲”時我絕不回答。其實老年人忌諱講年齡,我是從母親那里懂得的。母親從來不過生日,主要不是怕“折壽”,而是怕“露窮”,但是到了老年以后則忌諱講年齡。
我相信這并非“國粹”,而是一種國際現象。10年前我回莫斯科大學,到當年的俄文老師家里拜訪。老太太興高采烈地回顧40多年前的往事,接著又抱怨隨著歲月而來的疾病,但當我順著她的話講了句俄國諺語“老年不是福分”時,老太太幾乎要跟我翻臉。
恭維老年人的訣竅,恰恰是要“避老就輕”。“70多啊?您騙誰去,哪像啊!頂多60。”這就對了。但是再怎么恭維,千萬不要設年齡上限,那又是忌諱。據說胡適先生說話向來謹慎,但有一回恭維齊如山身體好,說“您老一定可以活到90歲”。不料齊老大發雷霆:“我又不吃你的飯,你憑什么規定我活多少歲?”其實后來齊如山在臺灣去世時,離90歲還差3年。
歷史上“老年”的標準也是一直在變的:蘇東坡說“老夫聊發少年狂”、陶淵明“策扶老以流憩”“聊乘化以歸盡”的時候,都不過40歲上下,擱在今天還可以申報“杰出青年”,但在宋、晉時已經屬“老年”范疇。今天標準全變了,上海人說“九十弗希奇,八十多來西,七十小弟弟”。
但是長壽也有長壽的問題。我們這一代的老人,年輕時候忙工作,沒有養成什么退休以后可以從事的愛好,社會上又缺乏合適的社團之類,沒有家庭負擔的老人,除了“太極拳”“大媽舞”,還真的沒什么事干。這種現象在知識分子中尤其突出。退了還能再被返聘幾年、“軟著陸”的人,終究是少數。
智力勞動和體力勞動不同,尤其是做科研的,有人干了一輩子,到退休時才弄明白應該怎樣研究。有沒有研究成果和上不上班也沒有固定的關系,達爾文就一輩子沒上過班。當然今天不是19世紀,但是能不能開辟一些渠道,比如設個“夕陽基金”提供小額研究經費,讓退休的科學家把課題做完?更多的人可以通過其他途徑發揮余熱、退而不休,比如已經出現的各種志愿者講解員、輔導員。但是這些也需要在社會上提倡,制造輿論、創造條件。
當前中國的退休一族,尤其是最可能讀我這篇文字的老人,是非常特殊的,放在古今中外都是特殊的—他們經歷得實在太多了。每一個人的經歷都夠得上寫一部小說,留給嫌生活太平淡的后人看,或者留給對這一片世界無法理解的外國人看,可惜沒有那么多的出版社。我奉勸各位學計算機、上網。你沒有明星的人氣和財氣,出不了回憶錄,但如果你也著實憋了一肚子的“才氣”或者其他什么氣,不妨通過博客之類的在網絡世界里“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