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8年5月13日,在遼闊的南海西沙海域,“探索一號”科考船在萬頃波濤中輕輕晃動,船上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待。下午5點多,“深海勇士”號深潛器浮出了海面。只見82歲的汪品先縱身一躍,穩(wěn)穩(wěn)地跨上最后一級階梯,走出了深潛器。
“我們中國人也能下潛了!2010年之前,世界上只有日本、美國、法國、俄羅斯4個國家擁有載人深潛器。”記者見到汪品先時,老人朗聲笑道。汪品先是我國著名的海洋地質學家,他探索大洋近40年,從沒想到,在過了退休年齡20年后,迎來了科研事業(yè)上的重大突破。
耄耋之年潛到海底,這在此前是絕無僅有的,而且,汪品先2017年被查出前列腺癌,登船時還隨身攜帶著治療用的針劑。工作人員和學生紛紛勸阻,可汪品先很堅決,這是他“蓄謀已久”的挑戰(zhàn):“喊了半輩子進軍深海,總得進到海底有個親身經歷。”
“深海勇士”號在海底航行了四五公里,觀察采樣逾8個小時。當汪品先神采奕奕地走出深潛器時,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汪品先第一時間給遠在上海的妻子孫湘君發(fā)了封郵件報平安。
汪品先與海洋有著特殊的緣分。他一生中做了兩件與海洋有關的大事:一是從事深海科考研究;二是創(chuàng)辦了同濟大學海洋地質系(現(xiàn)海洋與地球科學學院)。
汪品先出生在上海南京路上一個普通的家庭。8個月大時,父親去世,母親撫養(yǎng)他長大。1955年,高中畢業(yè)的汪品先前往莫斯科大學地質系學習古生物,回國后被分到華東師范大學。他回國那年,華東師大正籌建海洋地質系,然而當時連條舢板船都沒有,海洋科研無從談起。1970年,經國務院批準,成立了上海“62722工程”籌備組,任務是籌備海洋石油鉆探工作。為響應中央培養(yǎng)海洋地質人才的號召,汪品先和同事建議華東師范大學招收學習海洋地質的學生,得到批準。
同年,華東師大成立海洋地質專業(yè),十幾位工農兵學員入學,成為第一批新生,汪品先回到華東師大任教。1972年,這支“海洋地質連隊”的師生從華東師大開進了同濟大學,3年后,同濟大學海洋地質與地球物理系正式成立。
新系建立之初,物資、師資力量缺乏,也沒有合理的管理體系。單身老師的宿舍是消過毒的原肝炎病房,實驗室是廢舊車間,而一臺對不上焦的顯微鏡,就是當時的全部實驗設備。但時代的發(fā)展變化驚人,在改革開放的洪流中,一切都不一樣了。1978年,汪品先受石油科學代表團邀請,去美國、法國訪問兩個月,成為改革開放后同濟大學訪問西方第一人。
在美國訪問時的一個晚宴上,汪品先結識了大名鼎鼎的美國海洋科學家洛勃里克。在交談中,汪品先知道了“深海找油”這個概念。兩個人越聊越投機,只覺相見恨晚。通過洛勃里克的講述,汪品先第一次知道原來人也可以下潛到海底去。他如癡如醉地聽洛勃里克描述著奇幻的海底世界,心向往之。
回國后,汪品先依然與洛勃里克保持著友好的聯(lián)系,時常通過書信交流。1981年,在洛勃里克和時任同濟大學校長李國豪的推薦下,汪品先獲得德國洪堡獎學金,以45歲“高齡”負笈德國,在基爾大學進行為期一年的研究。基爾曾經是德國海軍基地,后來成為德國海洋科學的中心。在這里,汪品先觸摸到了國際海洋科學的前沿,受到了震動。“自古以來,所謂的海洋開發(fā)都是從外部利用海洋。而當代的趨勢,卻是進入海洋內部,深入海底去開發(fā)。中國在這方面還是空白。”

1982年回國后,汪品先正式主持同濟大學海洋地質系工作。在他的努力下,1985年,同濟大學海洋地質系成為當時國內高校中唯一的海洋地質學博士點。
汪品先認為,海洋開發(fā)的重心正在下移:“現(xiàn)在全世界開采的石油1/3以上來自海底,各國對海洋資源的爭奪日益激烈,要追上發(fā)達國家,我們必須搞清楚海底是什么樣的。”1985年,他的《中國海洋微體古生物學》在德國和中國聯(lián)合出版,引起了國際學術界的注意,包括世界上最權威的科學雜志之一《科學》在內的十幾家雜志紛紛評論。法國雜志評論說:“中國海洋研究崛起了。”
在研究過程中,汪品先把眼光瞄向了南海。汪品先和南海結緣已久,1977年,他就在南海進行了第一次科考—南海第一口探井“鶯一井”在鶯歌海鎮(zhèn)開鉆,他在岸邊進行巖芯分析。
1997年,中國申請加入國際大洋鉆探計劃,以每年50萬美金會費成為“參與成員國”。大洋鉆探的航次根據各國科學家的競爭安排—每個耗資逾700萬美元的鉆探航次由國際專家組根據成員國科學家提供的建議書投票產生。這一年,汪品先提交了《東亞季風在南海的記錄及其全球氣候意義》建議書,得票最高,一舉拿下ODP184航次。
兩年后,ODP184航次在南海實施,年過6旬的汪品先擔任首席科學家,登上了美國科考船“決心”號,這是第一次由中國人設計和主持的大洋鉆探航次。在南沙海域,當第一口井開鉆時,美國船長下令升起中國國旗。望著鮮艷的五星紅旗,汪品先的心中似乎也涌出了鮮紅的熱血。
2005年,汪品先又促成了同濟大學與法國合作的“馬可·波羅”航海科考,繼續(xù)擔任首席科學家。這一次,他乘坐的是法國船。
“現(xiàn)在,我們中國也有了自己的科考船。”回顧30多年的大洋科考生涯,汪品先感慨萬千。那么多年里,他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從來不知道什么是疲倦。很多個夜晚,他在實驗室里通過顯微鏡觀察微生物,投入到忘了一切,直到半夜要回家,站起來時才發(fā)現(xiàn)兩條腿都是麻的,要在原地站很久很久,才能移動腳步。而如今,老人積累的知識全都派上了用場:“終于等到了最好的時機。”
因為對海洋事業(yè)的卓越貢獻,1991年,汪品先當選中科院院士。說起評選院士的這段經歷,汪品先很淡然:“我們那個年代沒人關注這個,當不當選無所謂。”后來,有人推薦他的夫人、植物學家孫湘君參選中科院院士時,汪品先還站出來反對,不希望夫人參與評選。
汪品先和孫湘君在莫斯科大學同一專業(yè)留學,他們從同學成為知己,最后發(fā)展為戀人。回國后,孫湘君被分配到北京科學植物研究所,二人兩地分居長達30余年。直到 2000年,孫湘君退休后來到上海,兩人才得以團聚。
“汪品先是世界上最好、最優(yōu)秀的男人。”說起丈夫,已白發(fā)蒼蒼的孫湘君眼睛里閃著光,毫不掩飾對丈夫的傾慕之情。“在莫斯科大學,他是系里指定的班長,他的俄文在我們當中是最好的。那時候聽課,教授用俄文講,我們坐在下面很難聽懂,但汪品先能把教授講的內容全記下來。每逢考試,不僅中國學生向他借閱筆記,就連蘇聯(lián)同學也去借閱。他寫的俄文作文,老師看了以后直夸文筆好,還在校廣播臺播送。”

回國后,汪品先和孫湘君在同濟大學的禮堂里舉辦了簡單的婚禮。在此后的30年中,兩個人多次商量團聚。汪品1EVU2qfg6ogkV+TC4b0yhg==先想調到北京來,但同濟大學怎么也不肯放人,科學植物研究所也不愿意放孫湘君去上海。就這樣,兩個人分居在兩地,只能鴻雁傳情。每年,汪品先利用10天的探親假,從上海坐火車硬座到北京探望妻子。孫湘君住在植物研究所的單身宿舍里,一間小小的屋子,里面只能擺放一張雙層床。汪品先去時,看到妻子趴在下鋪的床頭上寫論文,頓時鼻子一酸。“那時候條件不好,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兒子,這么多年,真是難為她了。”
現(xiàn)在孫湘君來到上海,汪品先也有人管了。“他一工作起來,一整天都不知道喝水,我就泡了茶,監(jiān)督他喝;他以前工作到深夜才回家,現(xiàn)在我規(guī)定他晚上10點必須回來。”同濟大學原本給孫湘君安排了辦公室,但她不愿意去,她把汪品先辦公室隔壁的會議室當成了自己的辦公室。“她就想和我一起辦公。”汪品先的臉上漾起甜蜜的笑。
30多年的分離,從青絲到白發(fā),讓兩個人格外珍惜現(xiàn)在朝朝暮暮的時光。一個下著小雨的夜晚,因為辦公室停電,汪品先只好回到家中辦公。“我看到他坐在書房的書桌前伏案工作,就覺得這才是個家。30多年過去,我們終于有了家。”說著,孫湘君的眼里閃出了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