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在意大利

意大利的面食是一流的。但地道的意大利面食，比如比薩、通心粉、意大利面和一種叫提拉米蘇的甜點，只有意大利境內(nèi)才有，因為真正使它們美味的不在于面，而在于當(dāng)?shù)厣a(chǎn)的奶酪、調(diào)料加上做工。就拿比薩來說，意大利境外我只在巴黎的香街和里昂吃過比較正宗的，那也是地道的意大利人開的店，其他地方的大多是贗品。

關(guān)于比薩，傳說馬可·波羅當(dāng)年在中國吃過餡餅，感覺妙不可言，于是回去照貓畫虎地制作，但把餅弄好之后，不知道該把餡兒怎么處置，沒辦法，就擱在上面了。為了證實這是謠言，意大利人特別進行了考古，證明他們第一份記載比薩做法的食譜早在馬可·波羅去中國前若干年就已經(jīng)存在了。

比薩真正的發(fā)源地是那波利，據(jù)說那邊的師傅都是老人，只在晚上工作。但那波利的比薩我并不覺得好，因為上面放的是咸魚，太咸。比薩美味的關(guān)鍵，除了用木柴火烘烤之外，就是餅上面的鮮奶酪，學(xué)名馬蘇里拉。奶酪烘烤之后呈奶黃色、半流質(zhì)狀態(tài)，吃到嘴里的那種香和軟簡直無法言說。另外，番茄醬是少不了的，至于你還喜歡加點什么，例如帕爾瑪火腿、蘑菇等，則全憑自己口味。一定要嘗試喝海水的滋味，那就點一客那波利的咸魚比薩吧。

意大利面，比較合中國人口味的是博洛尼亞番茄肉醬面，你可以管它叫意大利炸醬面。其他的因為拌的奶酪過多，加上面又很硬，國人不見得會喜歡。

在什么樣的店里吃正宗的意大利面食，我認為這個不重要。在意大利，大小餐館無一例外地對他們提供的食物不會糊弄，只是價格有所不同而已。一來是因為食物質(zhì)量是這些店的生存保證；二來是因為意大利人拿吃非常當(dāng)回事兒，這關(guān)系到他們的職業(yè)榮譽甚至民族尊嚴，馬虎不得。

意大利的飲食相當(dāng)豐富，即便有介紹全面的書籍做參考，還須多加嘗試，才能得出經(jīng)驗。筆者要在此著重介紹的不是各種飲食，而是在意大利餐館（西歐其他餐館也一樣）那種特殊的就餐體驗。

對當(dāng)?shù)厝藖碚f，到餐館就餐，除了品嘗美味或填飽肚子之外，更重要的是享受那種既公共又私人的氛圍。而對我們這樣的外來者來說，觀察其中的微妙之處，也是旅游的一個收獲。例如在米蘭，散團之后，我一般會去商業(yè)走廊后面的一條街。那里有家餐館，門臉不大，但相當(dāng)講究，門口還有專門為殘疾人的輪椅準(zhǔn)備的通道。那里提供的飲食價格還算公道，而我去那里，主要是因為那里的侍者讓人心情愉快：你第二次去，他們就像見到老朋友一樣和你握手寒暄，還會在你耳邊小聲嘀咕一句，告訴你當(dāng)天的招牌菜，然后把手指放到嘴唇上，揚手，同時嘴里“嘖嘖”有聲，讓你感覺不點這道菜，就會錯過與意大利某個性感女郎接吻的機會似的。若是對選擇酒水猶豫不決，說不定鄰座的一對老夫妻會幫忙介紹。他們已經(jīng)在吃餐后甜點，不時微笑并深情地凝視對方。兩人的手盡管已滿是皺褶和斑點，卻一直在桌面上相互撫摸著。

在佛羅倫薩，有一家餐館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根據(jù)書上的介紹，佛羅倫薩的一種牛排是西方世界一流的。那種牛是一個特殊的品種，據(jù)說是用啤酒和莫扎特的音樂養(yǎng)育出來的，光生牛肉就要70多歐元1公斤。我在那家餐館斗膽嘗試了一下，并不見得如何好，只感覺量太大，吃的時候心理壓力不小，像是在對付小半頭牛似的。餐后我去廁所方便，廁所門口有一個來自南亞一帶的紅皮膚中年女子，小小的個子，笑瞇瞇的—她是打掃廁所的女傭，會收點兒小費。我方便完洗手時，聽見她在外面哼歌兒。出來后我問：“你在唱歌？”她回答：“是啊。”我問為什么，她笑瞇瞇地回答：“不為什么，就是高興。”這件事兒讓我納悶了很久。有時盯著鏡子里自己的苦瓜臉，我不由得想起這個干著被人視為低賤的活兒，卻高興地唱歌的南亞女子。我多少明白了，生存的苦樂不在于一個人是什么身份，而在于是什么心態(tài)。

在羅馬那天，午后氣溫達到40攝氏度以上，散團后我已經(jīng)處于“半昏迷”狀態(tài)。我發(fā)狠進了梵蒂岡后面一家很講究的酒店餐廳，因為只有那里有空調(diào)。我的著裝實在不怎么樣：T恤、短褲加露著腳指頭的涼鞋，胸口和腋下還汗津津的。迎面過來一個老人招呼我，我一下子看呆了。這位意大利老人起碼65歲了，身著一身筆挺的藏藍西服，白襯衣，鮮艷的領(lǐng)帶，灰白頭發(fā)向后梳得一絲不茍，面孔光潔透紅，那優(yōu)雅的風(fēng)度，能把一打意大利部長比下去。他是這個餐廳的經(jīng)理。他從頭到腳快速打量了我一下，沒說一句暗示我知難而退的詞兒，而是像請貴賓一樣做了個手勢。那頓飯吃了什么我已經(jīng)忘記了，只記得吃飯時我不斷地盯著那位老先生，最后經(jīng)他同意給他拍了張照片。回來后給老婆看，老婆說：“就這風(fēng)度，絕對能迷倒一批年輕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