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組織暴力犯罪是合法政府和公民社會的最危險敵人。當社會處于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支配之下時,黑惡勢力泛濫成災。此時除了暴力、茍且和屈辱,社會正義蕩然無存。正是要擺脫這種野蠻狀態以發展文明事業,人類才努力建設合法的公共管理系統。但由于合法政府的管理會存在缺陷和漏洞,黑惡勢力往往死灰復燃,歷史上,合法政府和黑惡勢力的斗爭經常處于持續過程中。鏟除黑惡勢力產生的土壤,為社會提供高水準公共服務,是國家和民族進入高級發展階段必須攻克的難關。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事業中,取得對有組織暴力犯罪斗爭的絕對勝利是必須完成的階段性重要任務。
“腐惡共生”是早已發現的現象。凡是貼近黑惡勢力的政治或公共管理權力都容易受到侵蝕。黑惡組織必然尋求隱藏和發展空間,拉攏、收買、滲透或脅迫基層甚至更高公務組織是其常規手段。一旦獲得包庇或縱容,其勢力增長一日千里。“腐惡共生”造成所謂“枯葉效應”:在社會有機體這顆大樹上,每當一個領域“腐惡共生”,該地就像一片發病的枯葉一樣,雖然掛在樹上,但已不能從大樹獲得正常營養,也不能貢獻光合作用的應有產出,與大樹正常關系已經斷裂。因發病而斷裂的枯葉增多,必然危及大樹根本安全。對社會有機體而言,“腐惡共生”的危害也是如此。
“腐惡同除”是打黑除惡的基本方略之一。有智慧的政治家都努力遵照該思路進行治理。國史上著名的《景帝令二千石修職詔》中,漢景帝期待“強毋攘弱,眾毋暴寡,老耆以壽終,幼孤得遂長”,但是“吏以貨賂為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縣丞,長吏也,奸法與盜盜,甚無謂也!”,因此要求地方主政高官嚴修職守履行監管職責,否則予以治罪。現代社會打擊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中也有挖出“保護傘”的情形。掃黑反腐相結合、“一案雙查”正是當前專項治理行動與以前不同的重要安排。
在強有力政治意愿領導和支持下,“腐惡同除”首先應完成的任務就是健全刑事法律制度。因為制度性缺陷和漏洞容易造成黑惡勢力屢打屢犯,甚至會導致“養虎為用、隨需而獵”的現象。我國當前基本具備關于打擊黑惡勢力的刑法制度。現行刑法第二百九十四條規定了“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入境發展黑社會組織罪”“包庇、縱容黑社會性質組織罪”三項罪名的構成要件與刑事責任;一項刑法修正案、兩項司法解釋和兩項以會議紀要形式存在的司法指導文件進一步規定其中具體細節。但其中有兩個問題會影響“腐惡同除”“一案雙查”的具體實施:
第一個問題是特定案件偵查主體缺失。包庇、縱容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是最嚴重的瀆職犯罪之一,但該罪名與前兩項罪名列在一起“無意”中歸入刑法第六章“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的范疇,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瀆職罪由檢察機關負責偵查(國家監察體制改革后將由監察機關偵查),而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由公安機關負責偵查。根據當前公布的案件和新聞報道,包庇、縱容黑社會性質組織罪的最常見和最可能主體是機關工作人員。這就會出現公安機關“自我偵查”包庇、縱容黑社會性質組織罪的情形。根據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2016年我國起訴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被告人1106人,2015年起訴2027人,但是查詢中國裁判文書網和公開報道,每年能夠統計的包庇、縱容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案件被告人數量卻不多。根據“腐惡共生”的犯罪學規律,如何有效打擊“保護傘”可能是多次專項行動中隱藏的一大難題。法律界呼吁將包庇、縱容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列入瀆職罪類型,刑法修正時應該予以安排。
對于治理黑惡性質犯罪,“一案雙查”是長效工作機制。偵查黑惡犯罪需要披荊斬棘,辦理“腐惡共生”案件更是巨大挑戰,將來,國家監察機關辦理包庇和縱容黑惡案件,公安機關辦理涉黑其他類型案件,其中線索如何移交、如何保密以及偵查計劃如何協作,需要業界對其中難點和解決機制予以認真研究與設計。作為刑法修正前的過渡措施,當前紀檢監察機關應當承擔黑惡案件中的違反黨紀政紀行為的調查任務,發現可能構成犯罪的再移交給合適的公安機關完成偵查。
第二個問題是要完善治理“惡勢力”犯罪的制度。司法界共識認為“惡勢力”是指經常糾集在一起,以暴力、威脅或其他手段,在一定區域或者行業內多次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為非作惡,擾亂經濟、社會生活秩序,造成較為惡劣的社會影響,但尚未形成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犯罪團伙。“惡勢力”一般為三人以上,糾集者、骨干成員相對固定,違法犯罪活動一般表現為敲詐勒索、強迫交易、欺行霸市、聚眾斗毆、尋釁滋事、非法拘禁、故意傷害、搶劫、搶奪或者黃賭毒等行為。“惡勢力”不等于黑社會性質組織,在刑法上應該區別對待。
但是,“惡勢力”是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雛形。法律界學者在農村調查發現,部分鄉村“混混”形成控制力,村霸導致鄉村經濟和社會事務“灰色化”;在城鎮地區,私營業主加上若干“保安”打手,就能形成“惡勢力”。既然“惡勢力”在農村和城鎮都危害巨大,并且是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源頭,那么抓住治理“惡勢力”這個重點,就能有效治理黑社會的產生問題。根據當前刑事法律,認定黑社會性質組織需要查明其在組織、經濟、行為和危害性四個方面同時具備一系列特征,在組織穩定性、形成非法控制和重大影響等方面有明確要求,因此黑社會性質組織是“惡勢力”發展后的嚴重情形。但是,“惡勢力”尚未入刑,組織“惡勢力”團伙本身還不構成犯罪。前述多種違法犯罪行為,只要“惡勢力”團伙不作出搶劫、聚眾斗毆或涉毒等犯罪行為,就不會進入刑法調整領域。而現實中的“惡勢力”在普通違法階段,就能造成對所在鄉村、社區或領域中特定主體的精神威脅,無人敢公開控告和報案;或者在治安管理階段就已經“獲得”特定公務人員包庇或縱容。這說明治理“惡勢力”犯罪的制度供給嚴重不足,導致不能對黑社會性質組織有效地“打早打小”。在當前掃黑除惡專項治理中,該問題應該通過刑法修正得到及時解決。“掃黑除惡”必須貫徹法治原則,本次專項行動計劃期限為三年,首先健全相關法律制度將為后續工作鋪平道路。
刑事程序領域法治建設在本次專項斗爭中也應該取得重大進步。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啟動已經一年多,獲得的改革成果在“掃黑除惡”中應進一步應用和鞏固。可以說,該項改革迎來首次“大考”:根據多年來專項斗爭的司法經驗,庭審實質化是嚴把防范冤假錯案的關口,這也是以審判為中心改革的關鍵要求。為此,必須嚴格禁止和杜絕在專項斗爭中發生“未審先定”現象。掃黑行動中,黨政機關、辦案法院和部門負責人都不能事先確定定罪量刑意見,要求員額制法官團隊遵照執行;各層次“掃黑除惡”領導小組和辦事機構應該做好掃除中的組織和掃除后的恢復建設工作,不能替代偵查、審查起訴和審判機關的職權。齊抓共管的工作格局不得突破司法責任制這一“紅線”,必須完全落實誰辦案誰負責制度。
以審判為中心需要防范各種導致審判過程形式化的做法。當前,地方黨政主要領導非常關注的案件也不應以案件協調會“定調”,這不符合庭審實質化要求,并且很容易造成冤假錯案。為此,應該嚴格禁止以案件協調會的形式替代庭審做出先前結論。先入為主的思維會誤導法官在庭審證據審查中發生誤判,因此辦案法官在庭審合議環節之前不得對案件嫌疑人是否有罪做出公開判斷或者發表傾向性意見,其他主體也不得要求其發表或者咨詢其意見。只有嚴格防范庭審形式化,非法證據排除、完善證人出庭、保障辯護權、規范偵查權等以審判為中心的其他系列改革措施才有發揮作用的前提。司法是社會正義最后一道正規防線,掃黑除惡專項斗爭必然引起社會高度關注,其中的社會公正更應該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只有落實司法責任制才能在專項斗爭中切實提升司法公信力,只有保障庭審實質化才能增加民眾在這項斗爭中對于社會公正的“獲得感”。
公正是立體的,其在社會各領域、各主體和各層次都應該具備。“腐惡同除”必須以培育立體社會公正為目標。發現和懲戒黑惡人員并彌補被害人權益損失是塑造一方面的社會公正;包庇和縱容的公務人員是否正常受到追責、嫌疑人及其家屬合法權益是否得到充分保護、執法是否規范、執法司法人員的合法權益是否得到有效保障、公眾知情權是否得到尊重、司法公信力是否得到提升,都是這一專項事務中公正內涵的構成部分。掃除黑惡勢力需要同步進行嚴謹的基礎政治建設,受到黑惡勢力侵害的區域或行業相關主體的合法權益是否恢復建立正常實現機制,從而防止黑惡現象再次發生,更是本次專項行動應該追求的最重要的公正目標。假若顧此失彼,通過“運動式”工作方式取得一定成績,制度、組織和社會凝聚力建設沒有因此明顯進步,那對掃黑除惡的巨大投入而言肯定得不償失。為此我們應該深刻理解新時代法治建設的基本原則和更高要求,在掃黑除惡專項斗爭中努力健全相關刑事和行政法律制度,嚴格執法和規范司法,培育立體的更高層次的社會公正,取得針對黑惡勢力犯罪斗爭的絕對勝利,完成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程中一項關鍵性的法治任務。
(摘自1月26日《人民法院報》。作者單位:中南財經政法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