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 后

家門前有棵樹，是母親種下的，不知何時。

那樹該比母親年輕的，卻也如母親般，漸漸多了皺紋，彎了腰身。那門該比母親年長的，卻也如母親般，守著身后的舊屋，護著屋內的稚童，監牢可靠。

母親在樹下喝茶繡花，那稚童在樹下咿呀學語，繞著樹爬，扶著樹走，圍著樹跑。她笑眼看著，“慢一些，慢一些”。時光還是匆匆而過，像一陣風，搖得那樹葉沙沙地響。樹是常青的樹，也不開花，但母親知道，孩子離開家時是夏天，那樹葉那么繁茂，七月的天，樹蔭下卻格外地涼。

“媽媽送你到車站吧，今天剛開學，路上人肯定很多，你一個人我放心不下。”“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又不是不認路，用不著你陪著。”“可是……”“好了好了別再嘮叨啦，我快趕不上車了，媽媽再見。”她不再說話，只呆呆地站著，久久地望著，這才走進門去。門外是樹，望著遠去的身影，門里是母親，憂心離家的孩子。

那個孩子是我。

不知什么時候起，那扇門，竟成了我與母親之間的屏障。

我在那樹的蔭蔽下長大，風雨不襲我身。可就算母親再怎么張開雙臂，那片晴空始終不夠我飛翔。我要到離家較遠的學校上學，她似那樹，扎根在深深的土壤中，終歸無法跋涉相隨。于是，我在門外，漸行漸遠；她在門后，以目光緊緊相隨。

我們之間好像也不止隔著門，畢竟我們的生命之間還隔著那許多番盈月，許多回破曉，許多次斗轉星移。我說我長大了，她笑著說你還小呢；我說我明白了，她依舊一遍遍念叨；我說你別管了，她沉默著不愿放手。

現在，我的門外沒了樹，倚窗而讀時，往外望去，是無際的天穹。離得再遠，這片天空是一樣的，連接著我們。

托飛鳥寄不去的信，便化在炊煙里，捎風帶往，卻不想叫那饞嘴的星星偷去了。于是，到了夜晚，那樹的翠蓋如一面篩子般，努力地把星光篩得更細，仿若極綿幼的白糖霜。風甜甜地溜進窗來，那星光便落在我黑黝黝的夢里——

星下有樹，樹后有門，門后是母親，于是母親也入了夢來。那雙眼里盛滿極致的溫柔，只有在漆黑的夜里，在有星光的夢里，才看得出——無奈白天的日光太強烈，我們撐著傘急匆匆地前行時，那背后灼灼的依隨的目光，亦被隔擋住了。她于是在那扇虛掩著的門后，輕輕地、無奈地嘆了口氣，那遠去的身影，漸漸被日光吞噬，她便獨坐至黃昏。當星光一眨一眨時，那一筆一畫一字一句，才一同入了那孩童的夢鄉。

那一筆一畫一字一句，我其實都未曾忘。在我困頓迷茫時，她的嘮叨確實也給予了我許多幫助。“照顧好自己。”離家前她輕輕的話語，卻并不是想象中那么輕松的事情。我突然明白，我所懂得的，均是來自于她。我們是母親用血汗所著的書。可還有那么多我所未知的，我該如何獨自去面對前路的坎坷與險灘？

“在春風和煦或是大雪紛飛的日子，趕快跑回家，去問媽媽。”手中的書給了我這么一個答案。

回家去問媽媽？問她什么？

“問她對你充滿艱辛的誕育，問她獨自經受的苦難。問清你幼小時的模樣，問清她對你所有的期冀……你安安靜靜地偎依在她的身旁，聽她像一個有經驗的老農，介紹風霜雨雪中每一穗玉米的收成。”

既然那樹無法追趕上那曾經在她懷抱中嬉鬧的鳥兒，那么就讓這鳥兒振奮雙翼，飛回那樹身旁，向她講述旅途中有趣的見聞，然后在她懷里沉沉睡去。

回家去，當你有困惑的時候，回家去問媽媽，趁她還記得那些過往。

回家去，推開那扇虛掩著的門，門后，有母親。

“給母親一個機會，讓她重溫創造的喜悅；給自己一個機會，讓我深刻洞察塵封的記憶。”誰說那些生活瑣碎里，不隱藏著你丟落在記憶深處的感動與驚喜？母親所述的點點滴滴，是偷偷從時光中截取的精華，如何不濃縮著深刻的智慧與啟迪？

別讓時光悄悄給那扇門上了鎖；門后，是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