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伊始,特朗普正式就任美國總統。同年,黨的十九大報告做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重大判斷,為中國從將強未強向世界現代化強國挺進制定了時間表和路線圖。2018年,中美戰略競爭態勢進一步升級,中國周邊逐漸出現“分化”與“合作”兩股力量的抗衡。面對當前中國周邊形勢發生的一系列新變化和新特點,中國周邊外交需要與時俱進做出新的定位,在戰略層面重新布局和設計,繼續維護中國崛起所需要的和平穩定的周邊環境。
2017年伊始,特朗普正式就任美國總統。為了維護美國的世界霸權地位和國家利益,特朗普政府打著“美國優先”的旗號,加大對中國的施壓和牽制力度,甚至還采取“單干”“退群”等蠻橫手段,威逼其盟友就范,給中國周邊地區形勢造成一定沖擊和影響。2017年10月,黨的十九大報告做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重大判斷,為中國從將強未強向世界現代化強國挺進制定了時間表和路線圖,周邊外交在中國國家總體外交布局中的首要地位和戰略意義進一步突出。作為影響中國周邊環境最重要的外部因素之一,美國自“二戰”結束后在中國周邊外交中一直占據著主導地位,中美博弈成為牽動地區格局演變的主線。面對當前中國周邊形勢發生的新變化和新特點,處理好中美關系不僅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中國周邊外交的成效,還直接關系新時代中國崛起和“兩個一百年”偉大中國夢實現的進程。
中國周邊形勢的新特點
特朗普“不確定性”的一系列作為引起亞太國家的恐慌和擔憂,中國周邊形勢逐漸出現了兩股力量的抗衡,一股是以美國為代表的“分化”力量,不斷挑唆、壓制和撕裂中國與周邊國家的關系,對多邊治理和全球化進程構成直接挑戰和嚴重干擾;另一股以中國為代表的“合作”力量,不斷改善、協調和鞏固各方關系,在維護周邊區域穩定方面的合作力度進一步增強。兩股力量相互碰撞,使得中國周邊外交形勢出現一系列新變化和新特點。
一、中美戰略對抗態勢持續上升
特朗普政府摒棄了奧巴馬政府針對中國的“亞太再平衡”戰略及其經濟內核《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但并未從根本上改變對中國崛起的警惕、防范、制衡和打壓的戰略軌跡,而是變換了新的手段和方式,其針對性和力度更為直接和強硬。安全上,2017年底,特朗普拋出“印太戰略”,并簽署《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將中國明確界定為“修正主義國家”和“戰略競爭對手”,多次派出軍艦、軍機非法闖入中國南海有關島礁及鄰近海域示威挑釁;經貿關系上,美國大舉貿易保護主義旗幟,將中美經貿摩擦升級為貿易戰,制裁范圍和力度空前加大,對中美經貿關系穩定、國際經濟秩序和世界貿易規則造成重大影響;臺灣問9kcZvmtsFa0t+OxvhkqCb/2ix/ZsE7+f/qcrSdql2RA=題上,特朗普簽署《臺灣旅行法》,對臺出售總值14.2億美元的武器和技術,在《2019財年國防授權法案》中多次提出加強美臺軍事合作,屢屢試探和挑戰“一個中國”底線。
二、半島局勢緩和但前景未明
特朗普上臺后迅速對朝鮮啟動“極限施壓”,美國主戰派呼聲日益高漲,種種作戰打擊方案紛紛出爐。朝鮮以超強硬應對強硬,多次進行核試驗和導彈試射,雙方口水仗空前升級,半島局勢出現“臨戰”之勢,東北亞安全環境遭遇嚴峻挑戰。2018年伊始,以平昌冬奧會為契機,朝韓雙方相互釋放友好信號,朝鮮金正恩委員長宣布停止核試驗和洲際導彈試射。3月25—28日,金正恩對中國進行非正式訪問。4月27日,朝韓首腦會議舉行并簽署《板門店宣言》。6月12日,金正恩與特朗普舉行“新加坡會晤”并簽署《聯合聲明》,持續多年的半島緊張局勢出現重大轉機。然而,必須清醒地認識到,美朝對話雖然調門很高,但在實質性操作層面,遠不及中國主導的六方會談所達成的“9·19共同聲明”。美國國務卿蓬佩奧第三次訪朝后雙方的言論不一表明,在徹底棄核問題上美朝難以達成共識,出現反復和倒退的可能性仍然存在,半島無核化任重道遠,前景依然令人擔憂。
三、周邊國家對華態度發生較大轉圜
奧巴馬政府時期,美國大肆蠱惑、挑唆和拉攏周邊國家與中國對抗,部分周邊國家趁機向中國發難,中國周邊一度面臨“新冷戰”危險。特朗普上臺后,繼續加強與日、澳、印、越、菲等國的雙邊軍事合作,意欲打造“印太戰略”軍事同盟體系圍攻中國,甚至還企圖離間和挑撥中朝關系。黨的十九大以來,中國以“合作共贏”為核心,加強同周邊國家的密切聯系,逐步破除和瓦解了美國的分化圖謀,周邊國家對華態度發生較大轉圜。中菲關系全面改善,推動所謂的“南海仲裁案”軟著陸;中印首腦東湖會晤,“洞朗對峙”困局被破解;中日邦交四十周年,兩國關系進入穩定改善軌道;金正恩密集訪華,半島局勢峰回路轉;韓國承諾“三不一限”,“薩德”問題趨向緩和;中越高層互訪,就南海問題達成重要共識;中新關系出現回暖,“一帶一路”成為雙邊合作新起點。總體上看,中國周邊熱點問題大幅降溫,周邊大環境呈現向利好方向發展的趨勢。
四、周邊地區合作機制進一步加強
特朗普上臺后將強烈的民粹主義和孤立主義引入美國外交事務,將是否符合“美國優先”作為對外政策的衡量標準,以“退群”為手段,讓美國從更多的國際責任中抽身,給亞太多邊機制發展造成巨大沖擊。與之相反,中國積極倡導和參與周邊地區合作,強化周邊地區合作機制的建設,為穩定周邊秩序發揮了中流砥柱的作用。近年來,中國發起的首個新型周邊次區域合作機制——瀾湄合作機制發展迅速,瀾湄速度和效率成為地區合作的重要標桿;上合組織擴員后將成長為世界上幅員最廣、人口最多的地區性國際組織之一,其合作潛力和國際影響力迅速提升;在第七次中日韓領導人會議上,三國共同發出維護多邊貿易體系、反對保護主義、推動貿易投資自由化便利化的有力信號;中國積極支持的《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談判進程加快,成為促進區域經濟發展、應對“逆全球化”的重要平臺。
中國周邊外交的新定位
黨的十九大宣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以2020年、2035年和2050年為三個重要時間節點,為中國成為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擘畫了清晰的宏偉藍圖。可以說,至少在2035年前,周邊外交仍將占據中國外交全局的首要地位。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理論、制度、文化不斷發展,中國周邊外交也要與時俱進做出新的定位。
一、中國仍將在世界既成體系規則下實現強國目標
改革開放40年來,中國在西方主導的國際體系和規則下實現了和平崛起。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結束了兩國長期對峙局面,并迅速走近。20世紀80年代中期,鄧小平做出“和平與發展”為時代主題的偉大論斷,宣布裁軍百萬以及暫緩部分大規模軍工計劃,消解了美西方的對華戒備,中國的國際信譽和形象極大提升。20世紀90年代初,在中美關系陷入低谷和國際風云變幻之際,中國奉行“韜光養晦”對外策略。冷戰結束后,中國經過十多年的談判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主動融入世界。歷史經驗表明,既有的世界秩序尤其是經濟秩序,給中國提供了巨大的發展機遇。中國正是緊緊抓住了幾次“稍縱即逝”的戰略機遇期而贏得主動和先機。特朗普上臺后,美國強烈感受到中國崛起帶來的壓力,力圖將中國納入美國制定的體現其自身利益的規則行事。在未來相當長的時間內,中國宜繼續維護、執行既成的國際體系和規則,反對美國違反國際體系和規則的“逆全球化”行為,謀求新的發展機遇,為將自身建設成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創造有利的外部條件。
二、中美仍然在中國周邊地區實現“兼容共存”的基本格局
中國作為新興的“崛起大國”與美國為代表的“守成大國”之間的結構性矛盾是影響兩國關系以及地區秩序變化的重要原因之一。當前中國周邊政治和安全的主要特征和基本格局是中美“兼容共存”,即中美的內在結構矛盾是基本矛盾,具有一定的對抗性,但是雙方又可以實現“兼容”,不采取對抗方式。特朗普上臺后,將中國定為“威脅者”和“挑戰者”,對華發起猛烈的攻勢,中美深層次的結構性矛盾逐漸升級并被放大,造成中美“兼容”的一面在下降,兩國關系趨于緊張。然而從總體上看,中美關系并未上升為“全面對抗”,中美存在的各種問題尚處于可控范圍內,雙方已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全方位利益交融格局,斗爭與合作的反復出現是中美關系復雜性的常態。特朗普發動貿易戰攻勢,將中國列為主要競爭對手,但并非將矛頭只對準了中國,歐盟、俄羅斯、日本、加拿大、墨西哥等國也深受其害。受中期選舉、非法移民、中東泥潭、美俄博弈、半島核問題等諸多因素的牽制,美國無論是在政治、經濟還是軍事戰略上尚無法集中全力對付中國,中美將在中國周邊地區始終處于合作、競爭、矛盾和分歧“共存”的基本格局。
三、“中間國家”是中國周邊不可忽視的重要力量
在中國周邊已經出現新的“三個世界”架構:中美各為一極,其間存在許多中間國家。在一個較長的時間段里,中國周邊外交更多傾向于將中國同“中間國家”的關系建立在中美雙邊關系的基礎上,由此導致許多“中間國家”與中國的矛盾日益增多。奧巴馬政府時期,美國正是抓住“中間國家”對中國崛起帶來的不適感以及歷史遺留的一些分歧和矛盾,蠱惑和拉攏這些國家與中國進行對抗,給中國周邊環境帶來了嚴峻挑戰。“中間國家”概念的提出,是從中國快速崛起與美國維護霸權之間的競爭關系中劃分出來的,有利于中國分清周邊外交面臨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妥善處理好同美國及周邊國家的“大三角”關系,避免中國出現腹背受敵的被動局面。此外,“中間國家”是亞太地區一股不可忽視的重要力量,是中國開展周邊外交和中美競相爭取的主要對象,這些國家的對外政策選擇將對未來亞太地區力量結構重組產生重大影響。處理好與這些“中間國家”的關系將直接決定中國崛起是否可以順利實現。
四、多邊主義是未來中國周邊地區秩序的主要方向
冷戰結束后,建立開放、包容的多邊秩序已成為國際社會的重要共識,但囿于美國的超級大國地位,國際社會更多的是霸權主導的多邊秩序。在中國周邊地區,美國在冷戰時期形成并主導的雙邊同盟體系與中國參與并推動的多邊合作機制之間既相互競爭又相互兼容。特朗普上臺以來,美國為挽救不斷衰退的霸權地位而四面樹敵,從多邊主義退向單邊主義,給周邊地區安全形勢的走向以及區域合作的前景帶來了巨大的風險。與此相反,中國參與和推動的“東盟10+3”、上海合作組織、瀾湄合作機制、中日韓合作等多邊制度性合作機制在維護區域秩序方面展現出巨大的發展潛力和旺盛的生命力。以多邊主義為原則、以國際規則為機制的基本秩序形態將是世界秩序的主要方面。隨著中美兩國力量對比發生變化,未來中國崛起過程中需要將多邊主義作為地區秩序建構的主要方向并使之朝更加公平、公正、合理的方向發展,逐步取代美國霸權主導下的多邊秩序,這不僅有助于中國與周邊國家共同參與亞太地區秩序的構建,更有助于為中國崛起提供普遍性認同和合法性支持。
中國周邊外交的未來方略
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中國積極發展全球伙伴關系,擴大同各國的利益交匯點,推進大國協調和合作,構建總體穩定、均衡發展的大國關系框架,按照親誠惠容理念和與鄰為善、以鄰為伴周邊外交方針深化同周邊國家關系”,為中國開展周邊外交指明了新的方向和使命。面對特朗普上臺后中國周邊外交出現的一些新變化和新特點,中國亟須在戰略層面上布局和設計,繼續維護中國崛起所需要的長期穩定的周邊環境。
一、發揮大國關系的框架性作用
十九大報告確定將推動建設相互尊重、公平正義、合作共贏的新型國際關系,其關鍵在于如何推進大國協調與合作,這也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外交思想的重要內涵。當前,美國仍然是世界第一的超級大國,中美關系也仍然是中國特色大國外交中的重點。面對特朗普來勢洶洶的對華攻勢,中國應沉著冷靜,繼續維護和發展中美關系大局穩定,堅持不沖突不對抗等基本理念,增強對美大國外交的主動性、靈活性和進取性,發揮兩國元首之間的戰略引領作用,繼續努力實現建立中美“新型大國關系”,避免落入崛起大國與守成大國的“修昔底德陷阱”,保持和鞏固中美關系的基本盤面不發生顛覆性風險。同時,中國還要注重大國外交的均衡性,從戰略層面進一步拓展與俄羅斯、日本、印度等周邊區域大國尤其是新興大國的協調和合作,發揮多重大國關系在周邊秩序建構中的框架性作用,共同維護周邊環境的和平與穩定。
二、積極爭取“中間國家”
“中間國家”的基本立場是在中美競爭關系中尋求“平衡”,一般不會或不會永遠在中美之間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尤其是特朗普上臺后的“不確定性”更使這些國家深刻意識到陣營化帶來的巨大危害。從戰略層面上看,中國需要積極主動加強與這些“中間國家”的密切聯系。首先,中國應以理解、包容和理性的態度加強與“中間國家”的對話交流,及時關切和應對“中間國家”提出的合理訴求,在發展和深化“伙伴關系”的基礎上增信釋疑;其次,針對中國與“中間國家”中的矛盾與分歧,要運用“雙軌思路”進行解決,分清彼此關系中的主次要矛盾和矛盾的主次要方面,從長遠眼光來審視和處理問題,加強分歧管控;再次,發揮中國與周邊國家政黨在國際和地區事務的政治引領作用,廣泛凝聚和擴大彼此的政治共識,爭取更多的“中間國家”與中國合作或保持中立平衡。
三、重點推進中國“一帶一路”建設
“一帶一路”倡議是在美國對華施壓的背景下提出來的,其產生的直接刺激因素來自美國企圖孤立中國的“亞太再平衡”戰略。同時,“一帶一路”也是中國順應當今世界和平、發展、合作的時代潮流而提出的重大倡議,是中國在經濟和安全方面主動經略周邊、塑造周邊的重要抓手。在未來一段時期,中國一是要進一步推動周邊地區的“一帶一路”建設,歡迎和吸引更多的周邊國家參與“五個發展方向”和“六條經濟走廊”建設,盡快推動建立東北亞經濟走廊,實現周邊各路回廊合圍暢通;二是要秉持和踐行“共商、共建、共享”原則,將其上升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以及周邊多邊秩序的重要方式;三是要進一步深化對外開放水平,尤其是在特朗普推行貿易保護主義的“逆全球化”浪潮沖擊下,發揮“一帶一路”建設在新一輪經濟全球化發展中的引領作用;四是推動實現“中國夢”和周邊國家發展夢的對接。
四、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在周邊生根發芽
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站在國際社會道義的制高點,為當前亂象叢生的國際形勢和人類前途命運發展指明了正確方向,具有巨大的感召力和廣泛認同。周邊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首發區域,中國應繼續推動這一理念在周邊地區生根發芽。一是要打造開放、多元、包容的“周邊伙伴關系”網絡,倡導各國之間相互尊重、平等相待的原則,通過伙伴關系網絡來強化共同體意識;二是要在周邊地區倡導和推動構建以制度規范為核心的多邊治理機制,以協商民主的方式妥善解決分歧,反對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維護國際公平正義,促進周邊地區國際關系民主化;三是借鑒和汲取亞太地區在區域經濟一體化上的成功經驗,通過周邊區域、次區域和雙邊等層次上的“命運共同體”的整合,最終促進更大層面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實現。
五、保持和增強中國自身戰略定力
中國周邊外交的實施是一個長期的、復雜的系統工程,在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之前,難免會遇到不斷出現的困難和挑戰。中國必須強化自身的戰略定力,確保周邊外交實施效果的穩定性和有效性,這也是大國成熟和自信的表現。一是要充分、理性地認識到中美之間存在的不對等差距將在一段時間內存在,中國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全力實現自身的改革和發展,在時間有利于我的前提下積小勝為大勝;二是要在維護好中國核心利益的前提下,盡可能避免無謂的沖突和對抗,排除那些綁架中美關系發生沖突和對抗的障礙和隱患;三是要堅持一切從實際出發,對中國周邊外交的相關宣傳不宜夸大,避免導致國際社會不必要的爭議和對中國崛起的擔憂;四是要統籌國內國際兩個大局,在應對周邊重大外交問題上統一國家意志,集中全力進行精準投放,避免外交決策受到各種因素的干擾和誤判。
(摘自《當代世界》2018年第8期。第一作者為復旦大學特聘教授、博導,復旦大學中國與周邊國家關系研究中心主任,中國國家領土主權與海洋權益協同創新中心副主任兼復旦大學分中心主任;第二作者單位:武漢大學中國邊界與海洋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