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兩大傳統政黨為何敗北

法國兩大傳統政黨的衰敗與共和國前進黨的異軍突起

“二戰”以來，法國政壇一直以來都被左右兩大傳統政黨輪流主導，政治色彩涇渭分明。其中左翼社會黨乃百年大黨，最早創立于1902年，由當時饒勒斯領導的獨立社會黨聯盟、布魯斯領導的社會主義工人聯合會（可能派）、阿列曼領導的革命社會主義工人黨等合并而成，稱“工人國際法國支部”。后幾經分合，于1971年改稱現在的社會黨，1981年密特朗出任總統后曾連續14年執政。社會黨秉持左派傳統理念，政策較為溫和，主張擴大國有化范圍、保障和提高勞動人民福利、實行地方分權等。而右翼的共和黨亦頗有歷史淵源，起自1947年由戴高樂將軍一手創建的法蘭西民主聯盟，1958年該聯盟部分骨干另起爐灶成立保衛共和聯盟。2002年，在希拉克的領導下，保衛共和聯盟與法國自由民主黨和法蘭西民主聯盟的大部分合并成立人民運動聯盟。2015年，薩科齊正式將其改名為共和黨。該黨一向奉行戴高樂主義，被稱為“戴派”，對外堅持法國民族獨立，推進歐洲聯合，對內主張實行非國有化，走有別于傳統資本主義的“第三條道路”。

多年來，法國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中間派存在，即便是自稱走中間路線的中小黨派也更多是與傳統兩大政黨聯合，但從未主導過政壇。而號稱非左非右的“共和國前進黨”是2016年4月才由馬克龍一手創建的，馬克龍本人當時也只有39歲，從政尚不滿五年，卻能夠一舉打破法國傳統政治禁錮，成功上臺執政，除了自身有過人之處，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法國民眾對于社會黨奧朗德政府以及共和黨薩科齊政府執政結果的極度不滿。事實證明，傳統兩大政黨都沒能解決法國所面臨的困境，選民對其已經失去了信心和耐心。馬克龍及新生的“共和國前進黨”遂成了民眾沒有選擇的選擇，法國政壇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中間派執政的局面。

傳統政黨難解法式“疲弱癥”

一方面，金融和債務危機使法國經濟遭受重創，致使民心思變。法國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經濟開始逐漸疲軟，然而總量仍能保持世界前列，但此次危機卻使其原有的結構性問題暴露無遺，如財政赤字和公共債務比過高、生產性投資不足、勞動力市場僵化、制造業萎縮等，甚至一度被外界指為“歐洲心臟的定時炸彈”“問題兒童”和“歐洲病夫”。另一方面，法國的問題還并非僅僅是經濟那么簡單，階層、族群及宗教等社會矛盾的激化以及國內連遭重大恐襲，也使民眾生活受到嚴重沖擊。

如果這些還只算是表象的話，那么前任政府思路不清、政策反復則是造成如此窘境的推手。2012年社會黨上臺前已17年未曾主政，執政團隊中包括總統、總理在內的絕大部分要員缺乏經驗，左派的理想主義色彩濃厚。故而其在執政初期一直高舉“公正與減赤并重”大旗，主張通過“劫富濟貧”來增稅增收，甚至提出邊際稅率分別高達75%、60%的巨富稅、資產利得稅，讓“所有人都為國作貢獻”。毋庸置疑，此種做法的結果必然是適得其反，最后成了資本外逃的催化劑，法國的市場形象一落千丈。政府也意識到了自己政策的偏誤，遂開始重新調整經濟改革思路，轉向“增長與減赤并重”，并部分吸納右派主張。但這又引發了社會黨內左派、其他左翼各黨及工會的激烈反對，反而動搖了社會黨自身的執政根基，政府被迫三度改組，執政聯盟貌合神離，極大削弱了政府的行動力。當然，奧朗德自己也因此成了“第五共和國史上最不受歡迎的總統”，也是唯一不謀求連任的在任總統。經濟與安全是深關國家與人民發展乃至生存的核心問題，當二者均陷困境時，不僅牽扯大量精力，還不可避免地產生溢出效應，加劇法國政治分裂，束縛外交手腳。

馬克龍誓要變革法蘭西，改革之路仍然任重道遠

馬克龍在其自傳《變革》一書中就明確提出，自己的使命就是“重塑法蘭西”，即讓法國徹底變革，其所奉行的是自由型社會主義的執政理念。他繼承了法國自啟蒙運動以來的進步主義傳統，主張“不為萬物，只為進步”，“改革”與“進步”不應由左翼壟斷，“保守”與“倒退”亦非右翼專利，要進步必須“打破左右界限” “團結一致向前看”。一要基礎明確具有進步性的事物，如普世的身份認同、開放社會、環保、平權、基本福利保障、全球化、歐洲一體化、科技現代化等；二要將具體政策“置于技術層面”，“少談主義，多就事論事”，方法上可不拘一格；三要徹底打破傳統政治分野，將政治派別劃分為自己所代表的“進步、開放、包容”，同勒龐所代表的“保守、封閉、排外”各居一極，促多數人“選邊站”，爭取最大的執政基礎。同時，馬克龍在任經濟部長期間就曾推出自由經濟色彩濃厚的《促進經濟增長與經濟活動法案》（亦稱《馬克龍法案》），旨在為企業松綁，釋放經濟活力，其上臺后更進一步明確提出要打造“融合理想與現實的法式社會主義”。

從具體政策上看，馬克龍政府走的是“經濟向左、社會向右的”的路線，主張就事論事，團結所有人務實解決問題。經濟上，扶助私營部門，釋放企業活力。社會上，惠及普通民眾，兼顧公平與效率。強調松綁企業與保護勞動者并重，保留35小時工作制，下放勞資談判權，提供職工收入，擴大失業保險范圍，消除不同群體退休待遇差異，但同時拒絕普遍發放低保工資，降低失業保險領取的最高額度，鼓勵有勞才有獲。政治上，超越黨派之爭，重建道德規范。針對法國政壇陷入分裂以及貪腐、懶政現象的普遍存在，推出“政治道德法案”，禁止議員兼任顧問并禁止其雇傭親友，規定一人不得連續4任擔任同一公職，減少議員人數，對總統、總理、政府部長等高官的政績實行年度審核等。外交上，依托歐洲建設，重塑大國地位。強調法國只有依托歐盟才能抵御民粹主義和極端主義，實現大國雄心，并將其“多極世界”理想融入歐洲建設中，即法德需重新“平起平坐”，并加強與意大利、西班牙等國聯盟，恢復歐盟內“權利平衡”。

馬克龍是法國歷史上少見的政治人物，其領導的“共和國前進黨”更有別于傳統中間派，將對法國現實的深刻思考和馬克龍強烈的個人色彩融入“羅卡爾主義”，以國內經濟改革和歐洲建設為兩大抓手，誓言要實現法國“偉大復興”。目前看，馬克龍及其領導的執政黨得到了眾多民眾的支持，取得了改革的合法性，改革正在強力推進之中，而近期歐洲及法國經濟形勢回暖也為其提供了有利時機。但改革任務對馬克龍政府來說同樣也是十分艱巨的。法國民眾積怨已久，迫切希望改變，但又不希望改革過分沖擊自身生活，留給政府可操作的時間和空間很有限，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拿出足夠的成績，民眾很可能失去耐心，進而從希望轉向失望，不僅極右勢力很可能乘機做大，“共和國前進黨”也將很難再得到民意的支持。

綜上所述，我們從法國的情況也不難看出，一個執政黨的根基關鍵還是在于其能否帶領整個國家實現發展，能否為大多數民眾帶來切實的利益，唯有如此才能凝聚民心、匯集民意，得到廣大民眾的真正支持。馬克龍及其“共和國前進黨”最終能否通過銳力改革為法國創造一番新的發展局面，仍值得觀察與期待。（作者為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歐洲所副所長、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