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之欲出的“歐洲軍隊”

11月6日，法國總統馬克龍在法國城市凡爾登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百年紀念活動時，呼吁建立一支真正的歐洲自己的軍隊，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呼吁打造“歐洲軍隊”了。作為重塑歐洲的重要象征，建立“歐洲軍隊”一直被視為歐洲防務一體化最直接的體現，更是歐洲大國長期以來追求的政治目標。

歷經60余年的“歐洲軍隊”建軍之路

歐洲國家很早就開始嘗試組建統一的“歐洲軍隊”，上世紀50年代初，法國就率先提出組建歐洲防務共同體的倡議。1952年5月27日，法國、西德、意大利、荷蘭、比利時和盧森堡6國在巴黎簽署《歐洲防務共同體條約》，提出將整合成員國軍事力量，組建規模為40個師的歐洲聯防軍。這可以算是“歐洲軍隊”在紙面上的第一個版本。但是，之后該條約由于政治原因遭到擱置，這一宏偉計劃并沒有付諸實施。

然而，在冷戰行將結束之時，“歐洲軍隊”卻出乎意料地邁出實質性的一步。1989年，在時任德國總理科爾和法國總統密特朗的倡議下，法國與德國共同組建了法德混合旅。這支兩國混編部隊包括法國第1師和德國第10裝甲師，總兵力達6000人，總部設在德國的穆爾海姆。這支部隊的建立不但成為法德兩國世代友好的標志，更成為歐洲在和平時期建立的第一支快速反應部隊。

1991年12月，歐洲各國簽訂了《歐洲聯盟條約》，將“共同外交與安全政策”確定為歐盟三大支柱之一。這一條約為組建“歐洲軍隊”奠定了重要政治基礎。1993年，歐洲國家以法德混合旅為基礎，組建了一支包括法國、德國、比利時、盧森堡和西班牙5國軍隊，總兵力約5萬人的“歐洲軍團”。該軍團包括1個法德混合旅、1個西班牙旅、1個德國裝甲師、1個法國裝甲師、1個比利時機械化師，總部設在法國的斯特拉斯堡。“歐洲軍團”由于其鮮明的歐洲特性，曾被時任德國國防部長呂厄稱為“歐洲防務的基石”。

2003年，歐盟國家開始打造所謂的“歐盟戰斗群”。先后有波蘭、烏克蘭與立陶宛組建三國聯合部隊，瑞典、芬蘭和德國簽訂軍事協議共同組建聯合部隊。這是一種通常由歐盟中的幾個國家共同組建的小規模聯合部隊，每支兵力約1500人。歐盟計劃總共建立18支這樣的部隊，將其作為歐盟快速反應力量的支柱。由于這種部隊規模不大，組成靈活，有助于歐洲國家軍隊間的融合，因而被視為歐洲聯合防務的雛形。

2018年6月25日，法國、德國、比利時、英國、丹麥、荷蘭、愛沙尼亞、西班牙、葡萄牙等歐洲9個國家的國防部長在比利時簽訂“歐洲干預倡議”意向書，承諾建立一支聯合軍事干預部隊，以應對歐洲地區可能出現的危機，并能夠在爆發沖突時快速派出部隊，及時進行干預。這可以算是“歐洲軍隊”最新的版本。

“歐洲軍隊”究竟為了防備誰

馬克龍在此次高調宣布要組建“歐洲軍隊”的講話中表示，“針對中國、俄羅斯乃至美國，我們必須加強自衛能力……只有建立真正的歐洲軍隊，我們才能實現自衛……不能光依賴美國。”對此，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回應稱，“歐盟國家是獨立主權國家，他們有權決定自己的外交和防務政策。至于歐洲有沒有把中國作為軍事威脅，我想大家看得也很清楚，中國從來沒有對歐洲構成過任何威脅。”那么，歐洲國家組建“歐洲軍隊”究竟要防備誰？

首先是“外患”，馬克龍指明就是俄羅斯，他說“俄羅斯與我們接壤，并展示了它可以是一個威脅”。對此，俄羅斯總統普京的回應值得回味，他表示，“歐洲是一個強有力的經濟聯盟，他們‘自然’想在國防安全領域實現獨立”，因此對馬克龍的“心愿”可以理解，并認為這是“一個積極進程”，可以加強世界多極化趨勢。

其次是“內憂”，實際上就是歐洲傳統盟友美國。長期以來，以美國為主導的北約軍事集團一直理所當然地承擔著對歐洲的防務職責。這也成為“歐洲軍隊”難以組建的一個重要原因，即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但是，隨著特朗普政府上臺，其推行“美國優先”的單邊主義政策，在很多方面直接損害了歐洲國家的利益。

一方面，美國強壓歐洲國家繳納更多的“保護費”。在今年7月舉行的北約峰會上，特朗普向北約理事會提出，必須在2024年之前，將歐洲各國占本國GDP2%的防務費用增至4%的水平，才能夠讓北約保持對俄羅斯的壓制。而目前歐洲也只有4個國家的防務開支達到2%，包括法國、德國在內的大多數國家均未“達標”。特朗普因此才會對馬克龍提出建立“歐洲軍隊”的反應極為強烈，他在推特上留言稱：“太侮辱了，也許歐洲應該先支付它在北約的費用份額，美國可是給了很大的補貼呢！”特朗普這種對歐洲盟友連“威脅”帶“敲詐”的做法，無疑引起了歐洲國家普遍的反感。

另一方面，美國在對俄關系處理上惡化了歐洲國家的安全環境。近年來，美國對俄羅斯政策日趨強硬，雙方對抗愈演愈烈。由于美國本土與俄羅斯距離遙遠，因此在對俄關系處理中毫無顧忌，但完全忽視了歐洲國家的感受。特別是特朗普執意退出《中導條約》，不但激化了北約與俄羅斯的矛盾，更給未來歐洲國家安全環境的惡化埋下了嚴重隱患。馬克龍因此表示，由于美國退出《中導條約》，勢必會引發新一輪軍備競賽，歐洲不應該夾在美俄的對抗中進退兩難，而是需要提高自身的防務體系。

正是美國近年來一系列不負責任、不顧歐洲盟友的做法使得當前歐洲國家普遍感到“美國不再可靠”，這成為歐洲國家重提組建“歐洲軍隊”的主因。正如德國時事評論員波特霍爾德·科勒在《法蘭克福匯報》上所表示的，“若特朗普固執己見，歐洲防務將回到歐洲人手中。”

組建“歐洲軍隊”進入快車道

“歐洲軍隊”的組建眼下進入了快速發展時期，特別是在防務資金和防務機構兩個領域都有了新的突破。在防務資金領域，2017年6月，歐盟委員會副主席于爾基·卡泰寧在布魯塞爾宣布，歐盟將正式設立總額高達55億歐元（約合62億美元）的歐洲防務基金。該基金將用于協調、補充和擴大成員國的防務研發投資，以及國防設備與技術采購。他表示，“歐洲防務基金將成為歐洲國防工業再次振興的催化劑，各成員國將開發更多、更先進的國防裝備。這些技術和裝備能夠相互對接，加強我們的防務一體化。”

在防務機構領域，歐盟自2017年以來，相繼成立了一系列軍事指揮機構，使得歐洲軍事一體化程度不斷加強。2017年4月11日，歐盟在芬蘭赫爾辛基組建歐盟網絡信息戰中心。由簽約的法國、德國、波蘭、瑞典、芬蘭、立陶宛等國各派出10名人員組成，每年預算150萬歐元，主要負責研究如何應對網絡攻擊、虛假宣傳等。2017年6月，歐盟委員會批準組建軍事計劃與執行能力總部。其隸屬于歐盟軍事參謀部，編制25名參謀人員，接受歐盟軍事參謀部主任領導。同日，歐洲戰術空運中心在西班牙薩拉戈薩成立。其將強化歐盟成員國在空運方面的訓練合作，以及提升成員國的空運能力。

更為重要的是，2017年11月13日，歐盟正式批準建立由25個成員國簽署加入的防務領域“永久結構性合作”機制，決定共同攜手發展防務能力、投資防務項目與部署軍事行動，這是歐洲防務一體化近半個世紀以來邁出的關鍵一步。

與此同時，法、德共同呼吁組建歐洲軍事總部，作為歐盟軍事指揮的核心機構，負責制定防務計劃，監督歐盟軍隊作戰行動，強化與北約總部、歐盟各成員國軍事指揮機構合作。隨著這些獨立于北約軍事指揮體系的防務機構相繼組建，“歐洲軍隊”的架子將逐步搭建起來。

組建“歐洲軍隊”依然面臨不少難題

盡管組建“歐洲軍隊”在當前進入了歷史上最有利的發展時期，但是依然面臨著很多不確定因素和難題。

首先，“歐洲軍隊”與北約的關系將愈加微妙。對此，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表示，歐盟的軍事雄心不會影響與北約的重要關系，而是“與北約的互補，歐盟加強防務不會減損與美國的團結”。但是，組建“歐洲軍隊”本身就與北約存在固有矛盾。英國前國防大臣、現任國際貿易大臣福克斯認為，“許多投身歐洲一體化計劃的人士，其實內心深處把北約視為阻礙建立更緊密聯盟的一個因素。但是問題在于，歐盟不愿意投入資金，指望把資金從北約抽過來，又是一種危險的幻想。”

正因如此，“歐洲軍隊”的組建每向前走一步，相關人士都會反復表達其與北約的相容性和一致性，意在消弭北約與美國方面的疑慮。今年11月3日，美國國防部長馬蒂斯在被問及是否支持建立“歐洲軍隊”時表示，“我們將北約看作是安全領域保衛歐洲的基石，我們也完全支持各國作更多努力來承擔這一責任。”這種模棱兩可的表態預示著未來雙方關系的微妙。

其次，“歐洲軍隊”將面臨更加復雜的內部紛爭。對于組建“歐洲軍隊”，歐洲國家內部意見并不完全一致。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英國。長期以來，英國都是組建“歐洲軍隊”的反對者。英國前首相卡梅倫就曾表示，要反對一切試圖建立“歐洲軍隊”的提議。

盡管如此，“歐洲軍隊”的建立依然被視為歐盟團結、自主的象征。正如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在接受德國媒體采訪時所說，“一個歐盟的聯合軍事組織將讓世界知道，歐洲國家間將再也不會有戰爭。”歐盟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級代表代麗卡·莫蓋里尼也直言不諱地表示，建立歐盟軍事框架以及組建軍隊，最終是為了脫離北約、自主行動。

（摘自11月22日《中國青年報》。作者單位：空軍工程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