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0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博鰲亞洲論壇2018年年會開幕式上發表主旨演講時指出:“改革開放這場中國的第二次革命,不僅深刻改變了中國,也深刻影響了世界。”這些改變,體現在國家治理理念上,就是摒棄了延續幾千年的人治傳統,走出了一條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作為新中國早期培養的一名法律人,我有幸在黨的領導下,先后從事公安、檢察、司法行政和審判工作,見證、親歷了這一國家治理模式的偉大變革。在改革開放四十周年之際,回看法治風雨來時路,深感改革成果取得之不易,亦感未來發展之任重道遠,遂應《中國法律評論》之邀,作成文字,以作紀念。
撥亂反正:法制路線的確立和發展
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們在廢除舊法統的同時,根據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根據地法制建設的成功經驗,積極開展法制建設,制定了以“五四憲法”為代表的一些法律,民法、刑法等國家治理的基本法律也提上了制定日程。但新生的法制建設很快受到錯誤思潮的干擾,尤其在“文化大革命”的十年內亂中遭到嚴重破壞。在那個極端的年代里,公檢法等法制機構被砸爛,“五四憲法”被擱置,國家治理陷入混亂,傳統但已落后的人治思維乘機泛濫,致使黨和國家的事業、人民的權益遭受嚴重損害,教訓十分慘痛。
偉大的轉折發生在1978年12月。當年12月18日至22日召開的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對民主法制問題進行了深入討論,指出“為了保障人民民主,必須加強社會主義法制,使民主制度化、法律化,使這種制度和法律具有穩定性、連續性和極大的權威,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這一決定,意味著黨的第二代中央領導集體,在總結過去經驗教訓的基礎上,堅定地提出了“加強社會主義民主,健全社會主義法制”的歷史性任務,是國家治理路線的撥亂反正。在此之前,1978年5月開始的真理標準大討論為十一屆三中全會營造了良好的思想氛圍,而1978年11月至12月的中央工作會議則為十一屆三中全會做好了充分準備。從此,一場波瀾壯闊的法制建設大潮迅速席卷中華大地。

首先,法制成為國家治理的指導思想,使改革開放獲得堅強保障?!坝蟹梢?,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成為社會主義法制建設的指導方針;“一手抓建設,一手抓法制”的思想貫穿于改革開放的各個方面,注意用法制保障建設和改革秩序,使改革的成果盡可能用法律形式確認和鞏固。例如,1986年檢察機關就提出了檢察工作要為經濟發展和改革開放保駕護航的新思路。這樣,法制在改革開放的實踐中不斷發展完善,并成為改革開放的重要保障。
其次,開展大規模的立法活動,使國家治理初步實現了有法可依。(1)迅速制定法律,為法制機關的組織和運轉提供法律依據。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委員會1979年3月開展工作,短短3個月里,就向全國人大提出了《刑法》《刑事訴訟法》《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政府組織法》《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選舉法》《人民法院組織法》《人民檢察院組織法》《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法》等七部法律草案,并全部在當年7 月的五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上通過。(2)制定新憲法,確立民主政治的結構。鑒于1978年憲法的許多內容已經不符合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基本路線和方針,為了保障改革開放順利進行,使各項改革事業有憲法依據,1980年中共中央提出關于修改憲法和成立憲法修改委員會的建議,并獲得五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通過。為了充分體現民主原則,使憲法充分反映人民意志,1982年4月,五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三次會議決定將憲法草案交全民討論。這次全民討論的規模之大,參加人數之多,影響之廣,大大超過了1954年,反映了全國人民參與管理國家事務的政治熱情。1982年12月4日,五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表決通過了新憲法,以國家根本大法的形式宣示了保護人民權利、規范國家權力,堅定不移走法制道路的決心,使民主的制度化、法律化邁出了關鍵的一步。(3)制定《民法通則》,確立民事活動的基本規則。國家治理分為兩個層面:一個是公法領域的,如刑事法治和行政法治,強調國家權力的強力介入;一個是私法領域的,如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強調盡可能少的國家干預,通過賦予自由空間來釋放社會和經濟的活力。1986年4月,六屆全國人大第四次會議通過的《民法通則》確立了自愿原則,為民商事活動提供了基本的自治規范,順應并極大地推動了改革開放的深化。(4)制定各項行政法律,促進依法行政。1989年七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通過了《行政訴訟法》,首次為“民告官”提供了完整、清晰的救濟規則,對規范行政權力的行使,保障公民等行政相對人的合法權益意義重大,是我國民主政治建設的一個重大進步。
最后,恢復和健全國家法制機關,使依法治理的實踐獲得強有力的推動。特別值得強調的有兩點:第一點是司法部的恢復。粉碎“四人幫”后,根據1978年憲法,我們國家恢復了審判機關和檢察機關,但司法行政機關并沒有及時恢復。1979年9月,五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一次會議決定恢復被撤銷達二十年的司法部,司法行政工作得以重生。正是在司法部的強有力推動下,我們國家的法治實踐得到快速發展。第一,推動開展大規模的普法和依法治理活動。1985年11月,中共中央、國務院轉發了中宣部、司法部《關于向全體公民基本普及法律常識的五年規劃》。同年12月,全國人大常委會作出了《關于在公民中基本普及法律常識的決定》。由此展開了一場持續至今的全民普法活動。在司法部等部門的推動下,各層級的依法治理活動也漸次開展起來,逐漸形成了包括基層依法治理、地方依法治理和行業依法治理在內的多層次、網絡化的依法治理體系。第二,恢復和改革法律服務業。1979年12月,恢復不到三個月的司法部就發出《關于律師工作的通知》,明確宣布恢復律師制度,我國的律師行業重新發展起來。我接任司法部部長后,為適應改革開放的新形勢,把律師制度改革作為司法行政改革的重中之重,提出“不再使用生產資料所有制模式和行政管理模式界定律師機構的性質”,將律師界定為為社會提供法律服務的執業人員。同時,在全國人大有關部門支持下,司法部還起草了我國第一部《律師法》,并于1996年獲八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九次會議通過,將改革的成果以法律形式固定下來。從此,律師業走上了符合國際慣例又有中國特色的自愿組合、自負盈虧、自我約束、自我發展的道路。第三,創建法律援助制度。1994年,為了讓法制發展的成果惠及全體人民,特別是讓貧者、弱者、殘者能打得起官司,獲得必要的法律救濟,司法部提出建立和實施法律援助制度,并獲得成功,我國的法律援助制度從此發展起來。第四,改革監獄體制,創建現代化文明監獄。一是將勞改場所更名為監獄,同時勞改警察改為獄警;二是將監獄納入國家財政保障,改變過去勞改工作和服刑人員生活均靠服刑人員的勞動收入保障的局面;三是增強教育改造功能,改變片面強調勞動改造的做法,為服刑犯人舉辦特殊學校,文憑獲得社會承認,以幫助其回歸社會;四是起草我國第一部《監獄法》,并由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這些措施,促進了監獄工作的法制化、科學化、人道化,有效地保障了服刑人員的合法權益,改善了服刑人員的待遇,提升了我國的國際形象。第二點是健全國家法制反貪機構的探索。古人有“治吏不治民”的說法,講的是理國之要,要在治官。而治官的關鍵又在于建立科學有效的防腐懲貪機制。為此,檢察機關率先開始了這方面的探索,力圖建立一個集舉報、偵查、預防和情報資料于一體的綜合性國家反貪機構,并于1989年8月18日成立我國第一個反貪局——廣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污賄賂工作局。此后,反貪局的設置在全國推開。雖然最初提出的建立一個國家的、統一的、高效的、權威的懲貪防腐機構的設想沒能完全實現,但也使國家的治官體制向前邁進了一步。
質的飛躍:依法治國方略的提出和演進
十一屆三中全會所確立的法制路線,本質上就是要走依法治國之路。因為“加強社會主義民主,健全社會主義法制”,“必須使民主制度化、法律化,使這種制度和法律不因領導人的改變而改變,不因領導人的看法和注意力的改變而改變”等思想的實質,就是要樹立憲法和法律的權威,以保障人民民主的實現,而這正是法治的核心要求。只是在當時,這還只是一種朦朧狀態下的法治,我們對“法制”和“法治”的區別還沒有清晰的認識,更沒有從治國基本方略的高度來認識這一問題。
真正完成從“法制”到“法治”的飛躍,是在1997年9月。1997年9月12日,黨的十五大鄭重提出:“依法治國,是黨領導人民治理國家的基本方略”,“發展民主,健全法制,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當然,正是之前近二十年的法制建設,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和實踐準備,才使依法治國基本方略的提出水到渠成。
這一質變跟一次特殊的“普法”實踐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1994年6月21日,在司法部、中宣部、中國法學會共同舉辦的“國家中高級干部法學講師團”成立一周年座談會上,許多專家建議安排適當時候,為政治局領導舉辦法制講座。司法部黨組隨即在1994年7月21日向中央提交《關于建議為中央政治局領導同志舉辦社會主義法制建設講座的請示》。在請示中,司法部黨組建議“要突出強調法制建設是治國安邦、保障現代化戰略目標實現的一項根本性建設,必須進一步提高中高級干部依法決策、依法行政、依法辦事的自覺性”。請示很快得到了批準,于是就有了1994年12月9日的中央法制講座第一講。這次講座得到了中央領導同志的充分肯定,并要求以后中央法制講座要規范化、制度化。1996年1月12日,司法部黨組向中央建議在第三講中講依法治國的問題。中央選定了“關于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制國家的理論和實踐問題”這一題目。1996年2月8日,中共中央第三次法制講座在中南海懷仁堂舉行。正是在這次講座的總結講話中,中央領導同志指出“加強社會主義法制建設,依法治國,是鄧小平同志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我們黨和政府管理國家和社會事務的重要方針”,正式提出了依法治國方略。

“依法治國”的提出,也離不開法學界的積極推動和科學論證。許多有識之士很早注意到了“法治”與“法制”的不同。1979年1月26日,王禮明在人民日報發表了《人治與法治》一文,明確主張法治,掀開了人治與法治大討論的序幕。此后,學者又進一步撰文區分了“法治”與“法制”,認為“法制”只是法律制度的意思,而“法治”則意味著要使法律具有極大的權威,國家的組織、統治權的行使、社會或個人相互關系的調整,都要以法律為準繩,并建議使用“法治”的表述,主張實行社會主義法治。這些思考在當時也產生了積極的影響,1979年中共中央64號文件《關于堅決保證刑法、刑事訴訟法切實實施的指示》中使用了“實行社會主義法治”的表述。這是中共中央的文件中第一次出現“法治”的提法。第三次中共中央法制講座前后,法學界對“社會主義法制國家”和“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表述又展開了深入的討論,紛紛建議中央使用“法治”的表述。經認真研究并廣泛征求意見后,中央決定將“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寫入黨的十五大報告,并進一步強調,依法治國是黨領導人民治理國家的基本方略。
從“法制”到“法治”,雖然只是一字之差,卻是一次觀念的重大變革,標志著我國對法治的追求從朦朧走上成熟和自覺,是黨的領導方式、執政方式、治國方略的重大發展,是對千年來“人治”傳統的摒棄,是對中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與法制建設的完善,開啟了中國現代法治的探索之路。1999年3月,依法治國基本方略被寫入憲法修正案,從黨的執政方略進一步升華為由國家根本大法確認的國家治理方略。2002年11月,黨的十六大報告把依法治國作為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建設的重要內容和目標,強調“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最根本的是要把堅持黨的領導、人民當家做主和依法治國有機統一起來”。2007年10月,黨的十七大進一步強調“依法治國是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基本要求”,要“全面落實依法治國基本方略,加快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
司法是法治的重要支撐和保障。感謝組織的信任和歷史的眷顧,1998年至2008年,我任職最高人民法院黨組書記、院長,從而有機會參與(特別是在審判工作中)落實十五大提出的依法治國方略。回顧這段歷程,有兩點感觸很深:
第一,公正高效權威的社會主義司法是法治的重要保障。公平正義是法治的靈魂,司法是社會公平正義的最后防線。司法能否高效地實現和維護公平正義,事關法治建設的成敗。法治要求憲法法律必須具有極大的權威,公正司法是確保黨領導人民制定的法律轉化為社會治理成果的決定性因素。司法是否具有權威性,事關憲法、法律的權威,事關黨的執政權威,事關確保人民當家做主的法治權威。從1998年開始,最高人民法院出臺了一系列措施,以解決人民對公正高效司法的需求和不相適應的司法能力之間的矛盾,破除司法體制中沿襲已久但背離法治要求和司法規律的行政化、地方化等弊病。一是樹立現代司法理念。倡導以“公正與效率”作為法院工作主題,貫徹落實中央提出的“公正司法、一心為民”的指導方針,堅持“該嚴則嚴,當寬則寬,寬嚴相濟,罰當其罪”的刑事政策和“能調則調,當判則判,調判結合,案結事了”的民事審判原則。二是推進司法體制改革。以落實憲法規定的公開審判原則為突破口,開展包括“立審分立、審執分立、審監分立”和死刑核準制度改革等在內的一系列體制機制改革。三是加強法官隊伍建設。以整頓隊伍,清除“三盲院長”等害群之馬為突破口,打造一支政治堅定、專業扎實、道德高尚、形象良好的職業法官隊伍。而這些措施,最終又統一于法官職業化建設的命題。“國以人興,政以才治”,法治不是有法了就萬事大吉了,還需要有一批具有崇高法律信仰、精深法律技能的法律專業人才,以及一套保障、監督他們依法行使職權的制度機制。司法在國家治理體系中處于至關重要的地位,直接關系社會公平正義能否得到實現和維護,法官職業化問題也就更顯重要。因為從司法的本質上看,司法權是判斷權,從我國的國情上看,司法權應是中央事權;要破除司法的行政化、地方化等問題,勢必要允許法官依照憲法和法律行使職權,進而要建立相應的包含職業準入、職業保障、職業監督、職業技能、職業道德、職業形象等在內的配套制度。
第二,堅持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是依法治國的必然要求。懲治犯罪是國家治理的最后一道防線,事關公民安全、社會安全和國家安全。但歷史實踐反復證明,懲治犯罪不能完全依賴重刑主義,片面強調從嚴從快可以暫時應急,但非長治久安之道。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我們實際執行的是從嚴從重從快打擊刑事犯罪的“嚴打”方針,為維護社會秩序、保障改革開放的順利進行發揮了積極作用。但由于法治思維沒有完全樹立起來,實際執行過程中出現了偏差,證據意識、程序意識薄弱,導致“滕興善案”“聶樹斌案”等一系列冤錯案件的發生,損害了國家的法治形象。因此,1998年以后,最高人民法院在推動死刑核準制度改革的同時,也積極嘗試推動刑事法治理念的更新。因為只有實現刑事法治觀念的整體轉變,才能為死刑政策的轉變奠定堅實的思想基礎。2001年,全國第三次“嚴打”開始,重點是“打黑除惡”,為防止出現前兩次“嚴打”片面強調從重從快的弊端,最高人民法院按照寬嚴相濟的思路,在充分調研的基礎上適時向中央提議科學界定“黑社會性質組織”的含義。2002年4月28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了立法解釋,對“黑社會性質組織”從四個方面進行準確界定,確保對“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精準打擊。此后,最高人民法院在向中央的報告中寫入“寬嚴相濟”的理念。2004年12月,中央領導同志在全國政法工作會議上首次提出要“正確運用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2005年12月又再次明確指出“寬嚴相濟是我們在維持社會治安的長期實踐中形成的基本刑事政策”。2006年8月,中央發文明確提出“該嚴則嚴,當寬則寬,寬嚴相濟,罰當其罪”。同年10月,黨的十六屆六中全會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提出要實施寬嚴相濟的刑事司法政策。與此同時,中央提出了“少殺、慎殺”,“嚴格控制和慎重適用死刑”的政策,從此我們走上了立法、司法并舉控制死刑的道路,“少殺長判”思想逐步被立法、司法實踐所采納。
新的時代:全面依法治國與依憲治國的推進
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銳意進取,把法治建設放到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總體戰略布局中去謀劃,放到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目標中去推進,提出建設法治中國的命題,開創了全面依法治國的新局面,使法治建設進入了新的時代。2014年10月,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提出了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指導思想、總目標、基本原則和各項具體措施。這是黨中央全會歷史上第一個關于加強法治建設的專門決定,必將永垂史冊。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全面推進依法治國是關系我們黨執政興國、關系人民幸福安康、關系黨和國家長治久安的重大戰略問題,是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方面”。黨的十九大提出了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并指出全面依法治國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應當堅持的基本方略之一。
進入新時代,依法治國建設的廣度和深度都有更高的要求。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建設法治中國要“全面推進科學立法、嚴格執法、公正司法、全民守法,堅持依法治國、依法執政、依法行政共同推進,堅持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一體建設”,使法治建設涵蓋了立法、執法、司法、守法的各個方面,使法治思維深入到黨的治理、國家治理和社會治理的各個領域。立法層面上,有法可依升華為科學立法,強調通過民主立法、科學立法、依法立法,凝聚人民意志、回應人民需求,不斷產生人民歡迎的“良法”,以良法促進善治。執法層面上,執法必嚴擴展為法治政府,強調建設職能科學、權責法定、執法嚴明、公開公正、廉潔高效、守法誠信的法治政府。司法層面上,深化了對司法在國家治理中職能作用的認識,突出了司法公正對于社會公正的重要引領作用,注重推進司法改革,加快建設公正高效權威的社會主義司法制度,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守法層面上,不僅繼續強調普法、守法,更突出了建設社會主義法治文化的重要性,培養并增強全社會厲行法治的自覺性和積極性。
進入新時代,依憲治國的理念和實踐都取得了新突破。十八大以來,黨對依憲而治的強調,使依法治國的內容更加豐富,地位更加突出。2012年12月4日,習近平總書記在首都各界紀念現行憲法公布施行三十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旗幟鮮明地提出,“依法治國,首先是依憲治國;依法執政,關鍵是依憲執政”,把依憲治國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習近平總書記還強調,“全面貫徹實施憲法,是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首要任務和基礎性工作”,“憲法的生命在于實施,憲法的權威也在于實施”,把憲法的實施提上了法治建設的日程表。十八屆三中全會強調指出,“要進一步健全憲法實施監督機制和程序”,“建立健全全社會忠于、遵守、維護、運用憲法法律的制度”。十八屆四中全會進一步提出“將每年十二月四日定為國家憲法日”,“建立憲法宣誓制度,凡經人大及其常委會選舉或者決定任命的國家工作人員正式就職時公開向憲法宣誓”。2014年11月1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關于設立國家憲法日的決定》,正式將每年的12月4日確立為國家憲法日。2015年7月1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關于實行憲法宣誓制度的決定》,在2018年3月的全國兩會上,當選的新一屆國家領導人舉行了莊嚴的憲法宣誓儀式,使憲法的精神和權威得到了有力的彰顯??梢哉f,憲法日的設立和憲法宣誓制度的實行,使憲法實施邁出了實質性的一步。2017年10月,黨的十九大明確提出要推進合憲性審查工作;2018年2月,黨的十九屆三中全會通過了《深化黨和國家機構改革方案》,提出將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更名為全國人大憲法和法律委員會;2018年3月,十三屆全國人大第一次會議根據憲法修正案規定,決定設立憲法和法律委員會,此后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決定,明確憲法和法律委員會在繼續承擔統一審議法律草案工作的基礎上,增加推動憲法實施、開展憲法解釋、推進合憲性審查、加強憲法監督、配合憲法宣傳等職責。這些舉措,推動憲法實施進入了新境界,使依憲治國成為新時代的最強音。
回首四十年,改革開放在法治建設上的成就,歸結為一句話就是:走出了一條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這是一條前無古人的道路。古代中國的治理模式,不管是儒家信奉的“為國以禮”,還是法家所倡導的“以法治國”,歸根結底還是人治,而不是我們今天意義上的法治。因為我們的法治,是牢牢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導向的,是為了保障人民的共建、共治、共享。近代以來,一些有識之士開始了學習西方法治的探索,雖然取得了部分有益的經驗,但由于其歷史局限性,最終未能解決國家富強和人民自由的問題。
展望新時代,我們必將在全面依法治國和依憲治國的道路上闊步前進。黨的十九大提出,到2035年,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基本建成,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基本實現;到本世紀中葉,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如何完成新時代法治建設任務,還需要我們不懈探索。對此,總書記已經為我們指明了道路。2016年5月,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指出:發展中國特色的哲學社會科學要堅持“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研究法治、建設法治也要遵循這一要求,既要傳承本來,又要借鑒外來,更要謀劃未來,做到有眼光、有胸懷、有擔當,古為今用,洋為中用,走自己的路。
一是以發展的眼光看歷史。中國是一個文明古國,對如何治國理政,有豐富的經驗,也有切膚之痛的教訓。其中的積極因素,正是我們繼續前進的基石。一概否定歷史的做法不能帶來發展與進步,只會造成“文化大革命”那樣的失序與破壞。宋代王安石曾言:“立善法于天下,則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國,則一國治?!睗h代王符也曾言:“法令行則國治,法令弛則國亂。”這正是中國古人對于良法與善治的思考,與古希臘思想家亞里士多德的名言“法治應包含兩重意義: 已成立的法律必須獲得普遍的服從,而大家所服從的法律本身又是制定得良好的法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我們的發展總是在前人的基礎上,在歷史的積淀中一脈相承而來的,否則就是空中樓閣、無本之木、無源之水。事實上,中國古代雖然未能形成法治傳統,但其中的積極因素,對改革開放以來的法治建設發揮了重要作用。我們9ac4c709fd12114325b7cb193e4f7adb探索提出的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正是從古人“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的施政理念中汲取了營養。中央提出少殺、慎殺的死刑政策,也正是對古代慎刑傳統的繼承和發揚。古人早就說過:“刑者,侀也。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變,故君子盡心焉。”意思就是說,刑罰一旦交付執行,就無法恢復了,故務必要慎重,防止出現冤錯案。
二是以博大的胸懷看世界。中國是法律大國,但還遠遠不是法治強國。而有些國家的法治,經過幾百年的發展,擁有許多成熟的經驗。例如,兩百多年前,法國人盧梭就有一句名言論述了樹立法律權威的重要意義:“只要法律不再有力量,一切合法的東西也都不會再有力量。”而我們當下就正面臨著憲法和法律力量不足,司法權威不彰的問題。還有相當一部分人未能在心中真正認可憲法的權威,甚至還有相當一部分領導干部沒有摒棄權大于法的思維定勢。特別是在司法權威方面,人們還沒有充分認識到,維護司法權威就是維護憲法法律的權威,維護黨領導下保障人民當家做主的法治體系的權威。搞法治建設,關起門來不行,照搬照抄也不行;因此,對外國法律文明,我們要根據自身情況創造性地吸收借鑒那些符合法治一般規律的內容。事實上,四十年來我們的法治建設成就,有相當一部分是在吸收借鑒外國先進經驗的基礎上取得的。我們制定民法通則、合同法、物權法乃至民法總則時,就大量吸收了大陸法系甚至是英美法系的先進理念和制度;我們在1997年《刑法》中確立的罪刑法定原則,也正是現代法治中共通性的內容。
三是以擔當的精神看未來。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全面推進依法治國,必須走對路?!笔裁词菍Φ穆??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因此,我們講傳承本來,不是要走人治主義的老路,而是要發揚傳統治理模式中的積極因素,賦予法治中國鮮明的民族特色;我們講借鑒外來,不是要走改旗易幟的邪路,而是要匯聚各種法治文明的優秀成果,形成法治中國磅礴的氣勢。古為今用,洋為中用,最終是為了走好自己的路。資本主義法治總是和“三權分立”“多黨制”聯系在一起,而我們的社會主義法治總是和共產黨的領導、人民代表大會的根本政治制度緊密聯系在一起,這是二者的本質區別。因此,走自己的路,就是要堅持黨的領導和基本政治制度,立足基本國情,遵循法治規律,解決中國問題。既然我們要走的是一條前無古人的路,又不能照搬照抄別人的路,因此必然會面臨許多艱難險阻。過去曾發生的一些波折,今后可能還會發生;過去存在的許多困難和阻礙,今天還仍然存在。這就要求我們要有責任擔當,去謀劃未來,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我們堅信,抱有對民族負責、對歷史負責的擔當精神,一定能夠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
(摘自《中國法律評論》2018年第5期。作者為最高人民法院原院長、首席大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