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聲穿過時光的隧道

章勇

從表象上來看，現代詩是方塊字分行排列的自由組合，它仿佛一部登高遠望的天梯，是文學長廊中與眾不同的風景，而實際上，它的質地則是心靈在時光隧道或低吟淺唱、或引吭高歌，詮釋內心獨白，奉獻讀者美妙感受、智慧啟迪、力量震撼的最美心聲。呈現在我們眼前的這一輯《時光篇》，無疑是編者精心制作的年末大餐，其終極意愿極有可能是讓詩人的心聲穿過時光的隧道錚錚作響，以期喚起讀者內心的共鳴。

“沒有一座墓能左右逢源，沒有黃土長不出青草……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合上雙眼，預演一場告別”（張敏華《預演》）。這是詩人對生命不可逆轉的預演，也是對短暫人生的眷戀。與其說詩中蘊涵著對生命走向的淺淺悲涼，倒不如說是對肉身遠去的蔑視與看淡。值得一提的是，作者用墓不能左右逢源，揭示生老病死的不可抗拒，不僅詼諧幽默，表達了詩意的向度，而且用沒有黃土長不出青草，傳遞哲理，延伸出生命誠可貴、價值才更高的思想維度。“今夜/我不在夢的海岸線上凝視燈塔/我要在現實的荒原中拓寬疆域。”這是丁小龍《夜語》中的詩句。同樣是抒寫生命與時光的向度，同樣是描繪內心的認知與感悟，詩人沒有沉溺于空談與夢想，而是腳踏實地，將思想的犁鏵深深扎進現實的土壤，用行動和實踐去實現自己對未來的憧憬。接下來，作者進一步敞開胸懷向世界告白：“今夜/我將自己歸還于自己/我要觀看最后一場大火的完全覆滅。”是否可以這樣去解讀：詩人絕不讓自己的生命茍且，他將竭盡全力讓自己的人生像熊熊大火一樣燃燒，從而實現自己的初衷？“這年過了就又到春暖的三月/一個走路的人被北風吹干了眼睛/依然會看見方向”（董信義《日子在尋找我的失誤》）。董信義思想的基因與丁小龍不謀而合，但詩思卻各有千秋。他不顧爬涉的痛苦，只怕惶恐的日子洗劫自己的生活；他夯實自己生命的信念和追求，始終沿著健康豁達的人生之路前行：“那就收拾行囊準備遠行吧/離開意味著冒險和新生/只要能找到擺在桌子上的時鐘/在山和水中穿過風暴也很風流。”詩人積極向上的人生觀、世界觀，仿佛讓我們瞅到了高爾夫《海燕》中那矯健的身影。在當下理想蜷縮在屋檐、銅臭彌漫在空間的世態中，詩人敞開心扉對著陽光激情歌唱，傳遞社會正能量，是不是應該值得我們點贊和喝彩呢？

自古道，詩言志。詩歌不但會悄無聲息地復制詩人內心世界的底色，而且能不動聲色地透析出詩人情懷的寬窄。因此，看一位詩人對社會的擔當，亦或人生的走向，在他的詩中就能略知一二。如果說上面那些詩篇是作者對現實生活的大徹大悟，那下面這些詩歌則是詩人對往昔的深情緬懷：“那些行走的田野、小路鏡頭里如此緩慢/正好用一杯茶的姿勢修飾持續的彎曲和重疊。/那些放養山坡的禽畜和翠色移動的起伏，/正好陪一段散漫尋找失散的牽掛。”這是詩人宋光明《在三間半農莊》中的詩句。宋光明透析時光的眼睛沒有聚焦于城市的高樓大廈、摩肩接踵的人群，而是甘于寂寞，心靜如水地鎖定鄉村具體的物象，通過田野、小路、山坡、禽畜，追尋遠去的時光，尋找失散的牽掛，對長滿了原生態的菜園、果園充滿了無限的向往。詩句看似平靜如鏡的湖水，實際上則猶如潛藏著激流的大江，詩人對生存環境的關注、對美好童年的眷戀，通過這些波瀾不驚的物象躍然紙上。“沒有那么一道淺淺的河床/或窄窄的縫隙/供多余的時光緩慢穿行/流淌。”這是劉山《多少時光已流走》中的詩句。全詩僅有十三行，但他卻機智地找了一個切口，抒發自己獨具個性的感嘆：“它要走就走得決然而匆促/誰也挽留不住：/臨岸而泊的輕舟不能，跨河而立的石橋不能/聰明的人不能，善良的人不能/卸下一身重負的遠行者/對此偶有所悟，卻終也不能。”詩人用了一連串的排比，不僅加深了人與物“都不能”的語感和色彩，而且強化了思想的飽和度，將“時光一去不返”這個永恒的概念像陽光一樣撒入讀者的心田，讓我們很容易聯想到唐代詩人王貞白“讀書不覺已春深，一寸光陰一寸金”的絕唱，使現實和歷史在這里得到了巧妙的重疊，從而使這首短詩有了超乎尋常的厚重感。

詩人讓自己的心聲穿過時光的隧道發出的悅耳之聲，就像三月的牧笛一樣悠揚，不僅使遠去的時光變得親切，而且充盈著生命的溫暖。張天國的《母親在山上》表現得尤為突出：“在山上，母親/割下的每一株草/都有山的喊叫/你彎腰，山一定低頭/左手，是江河,是兒女/右手，是自己，是辛勞。”詩人對母親的敬仰，是人類走向成熟與輝煌的因子。一個對母愛有著刻骨銘心記憶并充滿報答之心的民族，必將永世不衰，反之則終有一天要遭到滅頂之災。因此，千百年來對母親的贊美，已經成為我們這個民族永恒的話題，也是詩人熱衷的主題。“母親蹲下，是一座山低頭/一鐮月光/是母親走過的路/是我有陰晴圓缺的出口。”最后這幾句相當精彩，意象生動貼切、清晰明朗，語言簡潔適度、觸手可及，特別是最后一句別出心裁，起到了畫龍點睛，四兩撥千斤的作用。詩人卓尕在《一生的風骨》中則呈現出另一種情懷：“我在天空寫了一首詩/又在空中抹去那首詩/只為在云端深處/駕起雙翅，越飛越高的愛心。”作者有一顆超越時空的心，詩思空靈而大膽，但語言和情緒卻縝密而細膩，仿佛是在透明的天空下放飛自己愉悅的心情：“我在心里寫了一首詩/又在記憶中抹去那首詩/只為在每個心房/鐫刻關于你的身影。”前面一層層地鋪墊，使用娓娓道來的筆法，都是為了最后一句“鐫刻關于你的身影。”至此，一顆滾燙的愛心便呼嘯而出，不能不佩服作者心機的巧妙和感情的細膩。

總的來說，編入這一輯的詩都有一定的水準，有些甚至可以說是佳作，在這個寒冷的冬季，讀著它們有著如沐春風的感覺，但并不意味著它們沒有瑕疵，比如有些詩構思還不夠精巧、語言尚需打磨、情懷有待亮麗，相信在新的一年之中，這些問題都能逐一落到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