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組詩）

羌人六

過 程

我曾迷戀樹的葉子，花，果實，

所有高高在上，無比

輝煌、燦爛的部分。

后來，興趣有了

新的變化，我更欣賞

粗獷而斑駁的樹身，以及它

內在的年輪、定力與風度。

最近，我又開始癡迷于探索

一棵樹的根部，試圖弄清

是怎樣向下的力、孤獨和勇氣

造就了一棵樹

造就了它的清心寡欲

這不斷墜落和深入的過程

我斷裂的人生，漸漸恢復完整

民間塑匠

小學尚未畢業，他便主動退學

一陣風似的跑回家

玩泥巴，塑菩薩。后來

材料升級，變成鋼筋、水泥。

一晃多年，他的技藝早已爐火純青

微信朋友圈，他偶爾會發張照片，

以剛完成的菩薩為背景，我驚訝的是，

他不茍言笑的樣子，像極了他身后的菩薩

仿佛，某種交替融合

使他們精準地呼應了彼此

我還記得，他告訴我

每一尊菩薩都非實體，里邊

填充的

全是稻草，和人世的風雨。

母親和她的姐妹們

母親和二娘年輕時為飽肚皮

偷吃了別人家

故意噴過農藥的蘋果

后來上吐下瀉，差點洗白

擦肩而過的悲劇，經過歲月洗禮

已然成為一大家人逢年聚會的

著名笑料。

作為當事人，二娘和母親

依然毫發無損地活在各自死亡的回聲里

一撥人中間，她們笑得最燦爛

不但笑出了聲音，笑出了眼淚

也笑出生活背后

難以言傳的蒼白與荒謬，我相信

這正是她們樂此不疲的原因

驟冷的河谷

刮著瑟瑟寒風的故鄉的高山

遠遠望去有些飄，飄著

宿命的味道。驟冷的河谷，醉漢似的吐出

更多的遺址。風中翻飛的鳥雀和樹是飄的。

撕開道路的歲月，

展翅欲飛的瓦背，歪脖子的炊煙，

也是飄的，輕飄飄的飄，

虛無飄渺的飄，風雨飄搖的飄，

各種各樣的飄在故鄉合攏，

將各自的命緊緊鑄在一起：

誰也撇不開誰，誰也離不開誰。如同

那些抱作一團的水在上游歸納成河，

飄過光滑的沙石，魚群，村莊和逝者的墓碑。

在故鄉，我是飄的，我試著放松自己

試著慢下來，抵達身后的時光

肉身暈眩，迸濺著的火花劈啪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