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筆記（組詩）

周世通

在扎什倫布寺后山

在扎什倫布寺尼色日山，迤邐的轉經路上

那些偷吃供果的放生羊滿腹經綸

朝圣的老人早已見慣不驚

一縷蓄滿經聲的僧袍消失在黃昏的余光里

紅墻下一枯瘦盲人撥弄著扎木聶

弦外之音，委婉，且悠揚

在臨近珠峰的絨布德寺

臨近珠峰的絨布德寺是離天空最近的寺廟

寺很小，小得只有一位苦修的喇嘛

在那個很小的佛殿的密室里窄小的洞穴里

當年蓮華生大師一個人在里面修行

人們見著手足印，就會叩首

獨坐寺里，旗云的珠峰恍若如畫掛在窗前

佛像前那開啟的口唇之音穿透時空

一燈盞照著我的今生與來世

一生一世，我們都曾試圖穿越，甚至轉身

其實，我們從未離開。在絨布德寺

打坐，是終結，也或是起始

在神山岡仁波齊

意念里一直有動詞推著我走，上凈土見山

抵達岡仁波齊，肉身終于安穩

在傍晚的塔欽村，岡仁波齊終年白雪封蓋

雪下那明鏡般的小溪，風一吹

夢里影像便在天空奔跑

朝圣路上，突兀巨石上堆滿經文的小石子

與一堆風干的牛角在喃喃自語

一縷輕煙沿著天光攀爬

天降流星，朝圣者一遍遍默誦著六字真言

我看見星空下遍地萌發的經文

在圣湖瑪旁雍措

夢境里有藍色的魚在石頭中練習吐納之術

沒想到瑪旁雍措定格了我的影像

像雅魯藏布江里的裸鯉，追尋源頭的氣味

站在陡峭山坡上的即烏寺里望湖

落日在圣湖里安詳打坐

在氧氣稀薄的寺里，佛因天光泄露而充盈

抵湖面那被風小心呵護的云朵里

有裸鯉隨云朵進退自如

應該起身了，在這藍得讓人心醉的圣湖邊

湖面突然傳來光斑堆涌碰撞的聲音

在札達古格王朝遺址

在札達象泉河畔，斷壁殘垣與土林渾然一體

這就是一夜之間消失的古格王朝遺址

古格王朝前身可上溯到象雄國，在黃昏淪陷

十萬之眾的王朝因戰爭瞬間灰飛煙滅

僅留下風化了的遺址，荒寂

當點亮一盞孤燈，古老的古格王朝成了迷宮

巖壁上圖案讓你猜想劍光與隱秘血腥

以及風與石頭喘息未定的聲音

這里，只有十幾戶人家守著千古滄桑的廢墟

在廢墟巨大陰影里，有水從半空砸來

我們沿來路順流而下，逃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