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早已不再僅僅是語言的產物,就像詩不僅要跨越文學的懸崖也要拋棄傳統的束縛一樣,詩與詩人要經受更為嚴苛的考驗。而這一切,對于從始至終都以異鄉的漂泊形象而展開詩歌道路的雪迪來說,顯得尤為強烈。
因此,從一種更凝重的層面出發,雪迪的詩歌具備了容納世界的氣質。他的視線首先凝聚于如何去尋找一個現實外的人性和靈魂的存在。這種對自由世界的執意追尋,不僅通過具體的詩行得以表露,亦體現在他動蕩靈魂的描述以及對情感譜系的刻畫上。盡管,這一過程是痛苦的,要學會承受的不僅是孤寂和痛楚,甚至也包含了來自個體的不斷質疑、反問和猶豫,以及數不勝數的艱難抉擇。然而,值得慶幸的是,雪迪的每一行詩,都以明朗的口吻,闡述著作為痛苦情感守護者的個體聲音。
雪迪的《家信》實際指向的是作為編年史的個人獨立情感歷史,并且令人意外的是,這同時也是關于詩歌近代史的折射,是使我們回到詩歌而不是語言的開始。這是因為在個人的時代和共享時代之間,作為獨立個體的生命感知到了一種必須要被注意的力量,從而選擇了對情感的切入,以便使詩歌成為生命本身的寫照而不是縮影。這種選擇明顯地帶有詩的景觀成分,是時代本身形象的確切要求。因此,詩歌是一切情感糾葛的存在主體,是對虛無的關懷和體會,尤其是當這一切隱秘的、暴露中的和沖突的現實進行連接的時刻,雪迪的詩便具備了如顫音般柔密的清晰線索:
我的生命,你為了虔誠
朝向罪惡一無所知
看見它,肅靜的石頭
我的心開始出血
——《教堂》
相比于那些熱衷于將情緒書寫為真理的愛好不同,在雪迪的詩歌中,我們已經看到,他是如何將這些沖突而尖銳的影像以及雪片般的敵意充分調和的細致狀態,這些風景、感受、現實的縫隙、陰影和流動的碎片,是以接近同質的構造呈現在雪迪詩歌中的。雪迪的詩歌在涉及到日常細碎生活的層面上,予以了這個并非屬于特定時期、但卻依然具有敏銳質感的年代一種提供心靈治愈的功能,詩已經從僅供欣賞變成了靈魂避難所的物理空間,它囊括了城市、原始的大地、北方以及身處他鄉異國對地域風情的敘述。這所有的一切,不僅展示了文學存在的勇氣和視野,也一樣從獨立世界的影像中反射出了來自日常情感流動而閃亮的光影。
痛苦的愛,愛中的痛苦
對于花費一生的時間
試圖看見靈魂的人
只是當他穿過自己的
肉體時,艱難的感覺
如果停下,你就
永遠沉陷進肉欲
——《停止》
這些極盡克制的細微詩行,無一不是在向我們傳達來自個體內臟的負荷中那些將要或者已經被遺忘的事物的本質,為的不僅是向我們澄清作為存在者不確定的身份,同時也在文學局限性的領域內推動了詩歌在時代中的分量。這些分解與融合并存的情感,創造了一種新的人間語言,成為詩人在視覺體驗之外新的構成體。但是,這一切仍然可以被理解為向虛無靠近的力量,因為詩人并非單純地為了描述世界的外觀而來,而是要從獨立世界的非現實和超越性層次出發,以期既能驗證詩歌的內在精神形態,又能將那些被我們遺忘和浪費的情感,再一次恢復為悲傷和帶有思想的情感足跡。
盡管,人作為歷史的產物,存在著難以回避的漂泊不定的液質特征,但詩歌凝結而成的作為現實而非文學意義上的臨時家園,滿足了我們對于溫情的向往。“遠處的城市,花圈/人流仍在寒冷中匯集。/記憶和恐怖,在殘存的/鐵架子中,冒著黃煙;/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彌滿著強烈的硫磺味。”(《失去Nimbus 的房子》)正因為存在著對不對稱現實的深刻理解與洞悉,詩歌也就達成了要在世俗世界的邊緣進行顛覆的可能。這種氣息蔓延在雪迪的詩歌中,作為社會學層面上的分層呈現,不僅象征情感之于意義的重要性,也在接近臨界的狀態,穿過了亞洲地貌而邁進了更為細膩的世界格局。
在厭煩的十二點
我穿過這座昏暗的城市
北美的城市。異鄉人
跨過一條條街道
牙醫用一根打蠟的線
清理訪問者的牙縫。一天中三次
我死勁兒記一條街的名字
生怕錯過該轉彎的地方
嘴里是被徹底清洗的感覺
一個月,三十次。一次,三個月
——《反光的事物》
和我們正在經歷并沉浸其中的時代相比,雪迪的詩因其對形式的形態偏離,從而在文學的進程中體現了“詩如何成為詩”的當代邊界,也在非匿名的狀態下,論證了文學、詩歌和現實世界之間不相稱的普遍性。這種對封閉世界批判的動力,源自詩歌作用于個體時所要遵循的對情感本質解讀,是留給正常社會中可見分裂的溫情。當詩如何成為詩已經成為某種技術難題時,惟有從顛沛流離的身軀中抽離出對情感及靈魂動蕩的深刻姿態,才有可能在社會中產生進行對話的契機,也能由此延展反襯并映射對痛苦及憂郁情感的探尋,進而,又意味著詩的傳統已經走向對現實的改變,甚至也涉及著對肉體生命的真實回應。
那些我們在陸地上失去的
在火中結束的,被孤獨的鹿群
一代一代傳下去。
——《湖中的湖》
清晰的陳述帶來的是對生命形態沉思之后的敞開,也就是通過對社會外在景觀的剝離,以期抵達無價值的存在,獲取繼續生長的營養。由此,獨立世界中有關個人情感及欲望的狀態也才能得以恢復其必要的高度。《家信》通過對依附于文學和詩歌之上意識形態的跨越,成就了一種具有期待感的現實,無論是情感現實或日常現實:“黑暗是最后一個,是鎖門人/那些帶著性欲的人/總被鎖在某地的里面” (《連接》)。當這些詩行逐漸透過陰郁世界進入心靈的視野時,它們也就充滿了整個家園。不但如此,還以自身堅韌的力量,躍動成為一個發光的、凝結著自我、悲傷和情欲,以及不協調的、處于分歧立場的星體。這就是一切期待感的來源,是雪迪詩歌中令人難忘的既沖突又平行的質地。
我聽見那種饑餓的聲音
日夜嗥叫在我的面孔里
我的手在喉嚨里掙扎
在吐出的日子上布下爪印
——《饑餓》
對人類存在的情感困惑始終貫穿于雪迪的詩歌之中,這使我們想到,在被遮蔽的某個空間或意識內,也許存在著需要被引起注視的世界。但同時我們也確知到了時代本身是不平等的,它必定要以與文學絕緣的方式展示自己的存在,或者也存在另一種可能:它試圖用最真摯的力量來喚醒那些生活著以及渴望繼續生活下去的靈魂,而無論動蕩或行將崩潰。這正如同雪迪所寫的那樣:
當人有能力成為一片風景
他的念頭,是一個個
充滿陽光的日子
我們在過的這一時刻
就充滿了驚喜
——《祝》
家信不僅是作為對詩歌本質的揭示,不僅是來自一個古老民族在此時代的低聲細語,它也以此種不可忽視的顛覆力量,成為世界本身在失序和分歧年代的心靈鏡像,以映照并暗示來自人類的在社會現實邊緣所要聆聽的氣息。這種極具個人情感的書寫,在某種意義上,是未來主義的一種呈現,區別于在存在之外的感受。而雪迪的詩歌之所以珍貴,正是在于,他以承擔的方式,向我們袒露了對現實具有溫度的情感。它流動著,一直到世界盡頭,在生與死之間延續人間的一切。
思想被提煉成形,是球狀的
我們經過做人,還有別的
就是為了把思想從無數世中
提取出來。用具體的肉身感覺
經歷轉換的過程。
——《合》
雪迪的詩歌,是當代詩歌歷程中有關情感的獨立再造,他以一種與現實交錯的謙卑姿態,塑造了語言作為靈魂的底色,以克制的柔情面對冷酷世界中殘存不息的光芒。這不僅是他個人形象的體現,也與我們的存在息息相關。而詩歌終將以其靜穆的聲調,糅合大地之上呼吸的生命,傳達現代詩歌中涉及人類靈魂的閃爍火焰,一如在這其中,在詩人本質性的漫長生涯里,以及詩與人類的情感揭示,而精心造就的我們時代中豐富而自由的文學詩卷。